更深露重,府衙后院烛火长明。
谢瑾琮伏案处理临行前的一应公务,沿途驿站勘合、押解人犯的公文,件件都要亲自核验,囚车的封条与物件清单摊满案头。赵简也没闲着,在外跟进苦主那边的善后近况,时不时进来回话。
谢瑾琮落笔写着什么,头也没抬:“程主事安置妥当了?”
赵简颔首道:“已经接到内院歇下了。”
谢瑾琮沉默不语,赵简深知他心事,又紧跟着开口道:“大人,派去慈济寺的差役也回来了。”
谢瑾琮羽睫微抬,写字的节奏稍稍慢了些。
“昨夜沈姑娘挨个走访了那些苦主,每户都送了一袋银两,还留下了一块木牌,说是他们日后遇上难处了,就去沧州找林记商号求助。”
谢瑾琮没有说什么,赵简的声音低了些,谨慎道:“……是陆将军陪着她去的。”
闻言,谢瑾琮落在纸页上的字偏了分毫。
可他又马上反应过来这一瞬的失衡,他清楚地知道他没有资格让她来找自己,她找别人帮忙是对的。他不在,总得有人陪着。
只是那人不是他。
这些道理他原是明白的,明白她做得对,明白自己没立场发酸,明白这本来就是他自己选的。
只是明白归明白,心底依旧空了一小块,浓重的涩意缓缓漾开在心头。
须臾,他收回目光,视线又落回密密麻麻的公文上。面上一派清宁端正,刚才的那一丝心绪脱轨再无从窥见。
“王家那边有动那些苦主吗?”谢瑾琮问。
“没有,派去暗中跟着的人都说没见王家的人。”
谢瑾琮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公文笺,提笔写了几行字后又盖上了钦差大印。
“传给河间府同知。”他把公文递给赵简,“让他之后派人持续盯着慈济寺一带。王家如果敢生事的话直接拿人,不必请示。另外往沧州捎一句话,保证沈姑娘开出的木牌能够通行无阻。”
赵简收好文书,又继续回禀道:“押送车队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沈姑娘的车马排在队伍中后段,赶车的是老郑头,最稳当不过了。”
谢瑾琮眉头蹙起,神色看上去有些凝重。
赵简见状宽慰道:“大人,这安排已经很周全了。老郑头办事稳妥,林护卫也跟在旁边,马车所处的位置也避开了前路的险地……这已经是眼下最稳妥的部署了。”
“世事从无万全之策。”谢瑾琮低声道,“回龙峡两山夹峙,只留中间一条窄道,如果遇上埋伏根本就无从脱身……我还是觉得不够。”
赵简随侍他多年,心里早有数。
每每事情沾到沈姑娘,大人的考量便会多上数层。纵然所有的部署都已经铺排妥当,心头那一份悬着的不安却始终落不下去。
不是安排得不够妥当,是不敢让她受一点风险。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一名亲信进来禀报:“大人,陆将军那边派人传话来了。”
谢瑾琮敛去眉间的忧思,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回话。
“陆将军定于巳时动身,军械清单已另行抄了一份送来,请大人再审阅。另外将军还让人转告大人……说蟒盘岭山路他会多加戒备,让大人专心咱们这边的队伍就可以了。”
“你再让人转告陆将军。”谢瑾琮吩咐道,“物资只是死物,真遇上突发变故的话优先保全他们的人,不必死护。”
“是,属下这就去传话。”
陆承骁带着账册走蟒盘岭,虽说比回龙峡开阔些,可如果陈瞻决意动手的话,两条山道都不会太平。
只是谢瑾琮信得过陆承骁的本事,这批账册定然能平安送达目的地。
“明天不必让沈姑娘专程来府衙等候。”他接着对着赵简吩咐,“等到启程的时辰再派人去慈济寺接她入队即可。”
赵简稍一迟疑,转瞬便领会了他的心思:“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到赵简退出去后,谢瑾琮纷乱的心绪也始终无法平复下来。
一想到昨夜陪在她身边的是另一个人,他的心底便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闷堵。他不想反复去想,可这件事总在心头盘旋着,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把那点说不清的涩意强压了下去。
——
城外军营,主帐之内。
陆承骁正看着桌上的舆图,无意间瞥见肩甲一道新鲜擦痕。他抬手随意地蹭了蹭冰凉的甲片,思绪却不由得飘得远了。
慈济寺山门前那一幕,总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沈元曦笑着说自己这副身子骨去了北地是添乱。那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听懂了,也用最体面的方式回绝了。
他当时也笑了,笑得大大咧咧,好像真的只是在说几句闲话。
他想起她杀周显宗回来的那天。
那天他守在东厢,春桃还没有醒过来。这丫头是她身边仅剩的人,他清楚她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
结果沈元曦回来时浑身是血,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可她却全然顾不上自身,径直奔向了春桃的床前。
他心头火气窜起,忍不住出言刺她,话说得很重,本意只是想逼她看清自己已经虚弱到何种地步了。
可她开口回应,说的却是:“将军这一个月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