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枕河安静地待在他怀里，忽然轻声问：“你要走了吗？”

徐镜尘身体一僵，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他见过太多次希望破灭后的惨状，也见过有人被所谓的“朋友”出卖，下场凄惨。信任在这里是奢侈品。

林枕河似乎也不是真的期待他的答案。他沉默了一会儿，竟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是徐镜尘第一次看见他笑，淡淡的，像昙花一现。

“恭喜你。”

这三个字刺了徐镜尘一下。他下意识用鼻尖拱了拱林枕河冰凉的脸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滚。

夜更深了，林枕河呼吸渐渐平稳。徐镜尘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即将被睡意吞没。怀里的林枕河突然动了一下，很小声地问：“镜尘哥哥……你睡了吗？”

鬼使神差地，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练就的警惕性让徐镜尘选择了装睡，没有回应。他总觉得林枕河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

在确认他睡着后，林枕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黑暗中，徐镜尘能感受到那束目光久久地落在自己脸上。

一个带着凉意的吻落在了徐镜尘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

接着，是林枕河用气音送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祝福：“希望你出去后能过上一个幸福的生活，不要再被抓了。”

装睡的徐镜尘大脑嗡地一声，彻底懵了。脸颊被亲吻的地方像被烙铁烫了一下，那股细微的触感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心跳失序，血液奔流，所有思维都变成了一团乱麻。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只剩无措的空白。然而在这片空白中，他竟真的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林枕河已经醒了，依旧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仿佛昨夜那个轻柔的吻和祝福只是一场幻觉。

徐镜尘看着怀里少年安静的侧脸，看着他脚踝上那副刺眼的镣铐，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带他走吗？风险太大。可是留下他？想到他可能要独自面对这里的黑暗，甚至可能因为自己逃跑而遭受迁怒，徐镜尘又犹豫了。

最终，那双眼里闪过决绝。

他不能留下他。反正他聪明又听话，带他出去应该不会太难。

夜晚再次降临，行动的时刻到了。徐镜尘走到林枕河身边蹲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在他的意念控制下，他的手掌逐渐覆盖上雪白色的绒毛，指尖伸长、变得锐利，化为了兽爪。

林枕河疑惑地看着他。

下一刻，徐镜尘的兽爪抓住那副脚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掰。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镣铐应声而开，但尖锐的警报声也瞬间划破了中转站的寂静。

徐镜尘的兽爪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和粗糙的金属边缘而变得血肉模糊。变回人形时，他的指甲外翻，鲜血淋漓。但他顾不上钻心的疼痛，一把拽起惊愕的林枕河：“走！”

林枕河瞬间明白过来，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多问一句。他忍着脚踝的疼痛，被徐镜尘紧紧拉着，沿着徐镜尘事先探查好的路线踉跄而迅速地跑去。他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努力跟上徐镜尘的脚步。

希望就在前方，那扇通往自由的门已经隐约可见。

身后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如同跗骨之蛆般迅速逼近，警报引来了所有的守卫。

出口就在眼前，追兵已至身后，铁门快要关上了。千钧一发之际，徐镜尘猛地将林枕河往门外那片代表着自由的黑暗中用力一推。

他对着那个踉跄跌出去、下意识想要回头看他的少年，露出了一个尽可能灿烂的、安抚的笑容，大声喊道：“别回头！”

这是他留给林枕河的最后一句话。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拽了回去。沉重的铁门在他面前关上，彻底隔绝了门外那个瘦小的身影，也隔绝了所有的光。

之后的事情，梦境变得支离破碎。

他先是被愤怒的守卫毒打了一顿，随后因为罕见的变异雪狐形态和出色的容貌，被迅速转卖。目的地是真正的深渊，笼中之兽下属最污秽的场所——欲之渊。

在那里，反抗是徒劳的。强行注入的驯化药剂摧毁了他的意志。只要稍微有反抗的念头，他就会感到剧烈的头痛，那种头疼欲裂的痛苦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他被迫学习如何取悦“客人”，如何用身体提供服务。他觉得自己脏透了，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他不想死，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做出自毁的行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希望彻底湮灭。他变成了一具漂亮空洞的傀儡，沉默地承受着一切，最终彻底麻木。

直到……

直到一束强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他漆黑的生命里。

那个曾经被他推出去奔向自由的少年，以强大无比的姿态重新出现，将他从这个地狱中硬生生捞了出去。

就像他曾经试图为那个少年照进一束微光一样。

“唔……”

怀里的动静让徐镜尘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林枕河被他在梦中无意识收紧的手臂弄得不舒服，轻哼了一声，睁开眼。眼眸在夜灯下带着朦胧的睡意，第一时间看向他。

“镜尘？”林枕河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抚上了他的耳根，轻轻揉捏安抚，“做噩梦了？”

徐镜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梦中那个瘦小、伤痕累累的少年，与眼前这个温润强大、被他视若珍宝的爱人逐渐重叠。

眼眸在黑暗中闪烁。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几乎将人溺毙的痛楚与爱意。

徐镜尘低下头，将脸埋进林枕河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温暖琥珀的气息。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眼前的温暖是真实存在的，才能驱散梦境里那刻骨铭心的阴冷与分离的绝望。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尾巴也近乎固执地缠住林枕河的手腕和腰。

林枕河被他异常用力的拥抱勒得有些疼，但没有挣扎。他感受到了徐镜尘身体的细微颤抖，以及颈窝处不同寻常的热度和潮湿。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徐镜尘的长发和耳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镜尘，我在。”林枕河低声呢喃，“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徐镜尘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发出一声带着哽咽音节的：“嗯。”

他找到了他的太阳、他的救赎、他的终点。

他不会放手。无论梦魇如何纠缠，现实终有温暖，足以抵过岁月漫长。

溯梦虽寒，掌心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