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将厨房刚做好的茶点送到郁卞的手边,然后低着头默立一旁,已经不大敢去看自家老爷的脸色。
已然这个时辰,户部早该下职了,可至今不见公子归家,他眼下身在何处已经显而易见了。
又过去近一炷香的工夫,外面天色已经黑透,郁湛方踏进家门。
“这么晚才回来,去了哪里?”身为郁氏家主,郁卞的一个眼神便有足够的威压。
“去了刑部大牢。”郁湛似乎毫无所觉,据实以告。
郁卞冷冷看过去,“你还真敢开口。”
一女子击登闻鼓状告康成侯府草菅人命的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他又怎会没有听闻?
忆起那日晚,他寻了客栈落脚,正坐在大堂的角落里吃饭。便听得旁边几人议论起这桩案子,起初他只当个闲事听听,谁知后来有人提到那敲登闻鼓状告康成侯府的女子便是之前传出的郁氏公子的未婚妻。
那天晚上,他一夜未能合眼。
“没什么不敢说的,我心悦她,从不避人。”
寒山低着头在一旁叹气,公子的确从不避人,无论谁问起,都说已有未婚妻。
郁卞气急反笑,“你心悦她?那当初你要死要活非要娶为正妻的乔氏女呢?你难道忘记了,就在一年前,你为了她还在祠堂领了家法。”
郁卞至今都想不明白,儿子多年以来一直厌恶那乔薇,为何去外头公干一趟回来之后,却仿佛被下了蛊一般,突然对她情根深种。从前他为了回避纳她进门,甚至不停地拖延自己的婚事。谁知那次归家后,儿子不仅急着要让她进门,还不是为妾,而是明媒正娶做正妻。
为此,他甘愿入祠堂领家法,被打晕过去都不肯改口。
郁卞承认,当初听闻乔氏一家全都葬身火海的消息时,他心里其实有悄悄松一口气。实在是当初儿子的态度太过坚决,可偏偏郁氏又绝对不能接受那样一个出身的女子做宗妇,她死了,便困境全消了。
这一年里,也不是没有跟儿子提过要为他定下亲事。只是他每次都推脱,父亲也说不必逼他,待他走出来便好。如此,儿子的亲事便又搁了一年。
如今倒好,一年过去了,他真的将那乔家的姑娘搁下了,谁知转眼却又跟一个进了刑部大牢的女子纠缠上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听父亲的话,不管清禾愿不愿,早早将婚事给他定下便好了。
郁湛没吭声,父亲尚未见过她,如此误会也正常。况且,他也不愿她再顶着乔薇的身份,如此误会正合他意。
“我没忘。但我如今想要娶她。”从始至终,自己想要娶的从来也只有这一个罢了。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若不是儿子如今已经大了,他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清禾他自幼聪慧懂事,从未叫人操过心。怎地就在婚姻大事,三番两次地忤逆?
“你的婚姻岂是你一人之事?”郁卞眉头深皱,语气却比方才缓和了些,带上了劝解的意味,“郁氏数百年经营,方才有今日声望地位,你若娶这样一个女子进门……”
说到这里,郁卞的语气更低了些,“听闻她之前便是被掳去康成侯府的孩童之一,这么多年呆在那侯府大公子身边,不管她是否仍是清白之身,在外人眼里也不清白了。”
就算门第什么的都不讲,只这一点,就算自己和父亲都点头,族老们也不可能答应。
“你若是娶她进门,外头的流言不仅会将你和郁府淹没,她亦终身无法摆脱非议。高处不胜寒的意思你该懂得。”
正因为清禾是郁氏宗子,所以他的婚事才会格外受人关注。
“那我便不做宗子好了。”郁湛平平淡淡地扔下这么一句,却将在场的其余两人炸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疯了,疯了,你真是疯了……”
这日的最后,父子两人不欢而散。郁卞当夜写了一封长信,次日一早便派人加急送回南青郁家。
……
尽管郁湛恨不得日日去牢中探望邵欣,可她牵扯出来的是涉及几十条人命的大案,按规矩说,她在狱期间是不允许任何探望的。他也不好过多麻烦赵大人,让他为此担上风险。
而正因为此案是轰动京城的大案,刑部那边也不敢多耽搁,邵欣在牢中呆了不足五日,便被提审,负责主审此案的更是刑部侍郎许志。
“大人,此案能公开审吗?”这是邵欣见了许志之后的第一句话。
许志看了她片刻,摇了摇头,“不能。”
其实,以挖出来的尸骨数量来说,这桩案子已算得上大案,并且此案受到百姓们热议,照往常惯例是该允许百姓围观旁听,公开审议的。
可尚书大人已然请示过圣上的意思,许是圣人尚念及康成侯府当年的累累战功,不欲教此案公开审问,好为侯府留有余地。
邵欣无奈,这一点她已经想到了。
“你是哪一年被带进侯府的?进入侯府后,被安排在何处?平日里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