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念及旧情,赏赐他数条木棍,在离她那么近,却又那么远的地方,送他上西天。
首席大太监是个矮胖猫猫头,长着笨笨的脸,站起来头顶刚过人膝盖,狠狠啐了口,让侍卫把他抬走,扔到乱葬岗处理掉。
夏司予终于出现在画面里,手撑着脸,面带微笑,跟着音乐的律动轻晃脑袋,细细欣赏文思泉涌后的产物。这章磨了俩星期终于写完了,离完稿又进一步。
“点点大王,你可以听我说两句话吗。”
单人寝室冷不丁的响起一道声音,夏司予吓得一抖。
从小的培养使然,夏司予一旦打定主意做某件事,便会高度集中注意力,进入心流状态。
夏司予心无旁骛地写着论文,窗子开着,微风吹拂,打印的数据资料翘起一角。
视线没离开屏幕,夏司予随手拿手机当镇纸压住,这时屏幕亮起,没有得到连线首肯的江寄舟尝试打来视频。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屏幕,接听视频完全非有意识的非主动行为。
找到声音源,手机隐隐发烫,显示通话时间一个多小时。
夏司予刚才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讲中文,可能给回应了,也可能没给,完全没印象。
看清屏幕里的人,夏司予愣住了。
如果说江寄舟是绯红的朝霞,那么手机屏就是潮湿厚重的晨雾。
隔着浓雾看绯霞。
江寄舟平时不出门,不经常晒太阳的皮肤很白,保养得光滑细腻,但凡沾上点其它颜色就很明显。
他整张脸白里透红,包括但不限于眼球、眼眶、鼻尖、嘴唇和耳朵。
那双盈盈泪眼格外漂亮,如同桃花瓣落入一池春水,看得人心旌摇曳。
一滴晶莹的泪很快聚拢,从眼角滑落,被他用拇指匆忙拭去。
无奈是泪失禁体质,想停却停不下来。
嘶——好像一只深知被弃养的命运,听话乖乖坐好,眼巴眼望看着主人渐行渐远背影的可怜狗狗。
怪不得刚刚他说话时声音在颤,夏司予一头雾水,并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事不宜迟。
“来,镜头放高一点,俯视,四十五度。”小屏幕看着不过瘾,夏司予第一时间投屏到电脑上,参照某个电影画面让江寄舟摆机位,“台灯挪到十点钟方向,打光柔一点,着重上半张脸。”
为了尽快让眼泪不再没出息地流出来,江寄舟倔强地抿着唇,按指令行动。
“动作幅度小一点,要不然不好看了。不要让你的脸出画。咬嘴唇干嘛,半张着啊,活血。”也更让人有摧毁欲和保护欲。
江寄舟斥巨资购入的摄像头很清晰,放大局部画面,眼底蜿蜒的红血丝清晰可见,能数清被眼泪濡湿的睫毛一撮有几根。
夏司予眯了眯眼,心痒难耐地搓搓指腹,手肘撑着桌面向前探身,勾出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了,我允许你说两句话。开始吧。”
江寄舟仰着头,看着夏司予的眼睛破碎念白,颠三倒四地把解释“三鸽”的聊天记录背了一遍,情绪有些激动,有几次口胡。
夏司予好像在看互动式影视剧,根本没仔细听他在说什么,只看到红艳艳的唇开开合合叭叭叭叭,仿佛冰裂纹瓷器的眼睛时不时滴落豆大的泪,配合着哽咽和抽泣……
夏司予腕侧抵着下巴,虚握的掌心挡住唇,半搭眼皮,垂眼审视江寄舟的每一寸肌肤,眼神锐利,表情冷酷。
夏司予说听着真就只是听着,江寄舟说这么老大一通,她连回应都不愿意赐予。
“可取代论”在耳边哀转久绝,想象中的可怕画面让江寄舟脑海里错综复杂的弦紧紧绷着,思维僵劲不能动,严重挫败了他察言观色能力。
江寄舟几乎快要绝望了,词穷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点点,你是不是很生气。”
夏司予心率升高,呼吸浅而急促,瞳孔微微放大,视野变得更清晰,掌心有些泛潮,大脑释放大量多巴胺和内啡肽,愉悦感丰盈。
神奇的是,她忽然练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可能是大脑过于兴奋,只顾着向内部器官传达指令,顾不上面部肌肉,夏司予面上一点不显,平静得过了头,显得冷酷。
“不生气啊。”
江寄舟心里咯噔一声。声音比平时低沉,很像压着火气。
不生气因为不在乎,不在乎所以无足轻重,无足轻重意味着可取代性极强,江寄舟几近哀求,“啊……不要吧。你生气吧。”
“什么毛病。”夏司予忍不住嗤笑,“我的陪玩陪睡溜了我一个月,我都没生气,你在难过什么。”
“对不起。”江寄舟愧疚低头。
这个角度也挺不错,夏司予肆意欣赏,大度地让他放心,“没关系,无论从前和以后,我的周末没有你都不会无聊的。”
“你也就是吃了时代红利。”夏司予卷了绺头发缠手指玩,“要是搁以前,这么溜大王的,再喜欢也得赐你根白绫在屋里荡秋千。”
当——寺庙的晚钟在远处敲响,精准捕捉到救赎词,江寄舟猛地抬头,眼睛发亮,斗胆一问,“那现在要赐吗。”
“赐了我玩什么。”这个表情也很生动,不错不错。
桌面嗡嗡震动,闹钟响了,夏司予关掉提醒,“待会儿我要和朋友出去玩。”
二阶段暖意降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紧绷的弦渐渐软化,江寄舟感激地看着夏司予,“啊……现在出去吗,晚上还回来吗?”
现在是德国时间下午五点,她们通常在晚上八点半打视频。
夏司予整理着资料,没有正面回答,“你不妨想想,咱俩平时这个点出去,什么时候没有夜不归宿过。”
“好吧。”江寄舟沮丧道,今晚的视频时间没有了,“我好想你点点,如果不用出差就好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夏司予边装订书钉边细数,“这趟差你不是期待很久了吗,半年前确定举办地,半个月前确定出发时间,马上就能见到偶像,怎么不想去了。”
“我好想你,想见面。”江寄舟自认和他偶像的交情没那么深,“我只是喜欢他做的游戏,他的工作成果,想见他只是想打听他们工作室新游到底什么时候抬上来,骗人骗好久了。”
夏司予弹了下装订整齐的资料,“你快去打听,他们那些游戏确实挺好玩的。”
夏司予已读选择性回,江寄舟有些伤心,落寞垂下眼,拿出手机翻机票,“出差完我想去找你,周四可以吗。”
“不可以。”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夏司予还想再看,“周几都不可以。”
江寄舟划屏幕的手顿住,受伤地抬起头,“你忙你的事就好,不会打扰你的。”
“那也不行。等我安排好时间定好行程,让你再耍我第四次吗。”夏司予摇摇手指,“你看人家我都不说别的异国的,哪怕是异省,有几个见面这么频繁?打打视频得了,天大的福气你也该知足了,不想上班的时候你自己找点事做不行吗?”
江寄舟张了张嘴,眼泪控制不住往外涌,啪嗒啪嗒砸到桌面上。
遭逢信任危机,江寄舟知道光嘴上说说不顶用。
可好像除了说些车轱辘话,他目前做不了其它事。
可那些话他已经说过好多遍,再说夏司予听着烦,他已经失去今晚的视频时间,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权衡之后江寄舟选择闭嘴,手拄着头默默流泪,脑袋空空地想办法。
闹钟又响了,和朋友约定的外出时间快到了,夏司予身心舒畅地指挥:“好了,收,没时间和你闹了,攒着过两天再哭。”
“……什么意思,这两天都不可以打视频了吗。”
夏司予低头看手机,“是的,不止这两天,未来几天都不想隔着网线看见你。”
刚刚停留的闹钟界面,已功成身退变灰的有两个。
最先响铃的是今日午后定的,在不出所料地收到江寄舟又来不了的消息之后。
并非夏司予料事如神,而是江寄舟在二鸽后的发言太过笃定,十有八九会翻车;而且夏司予有江寄舟的日程表,早知道他要出差,专门不提醒他,等他的三鸽致歉等得好苦。
“给你发了张照片,你研究一下。”
“噢……好。”
江寄舟心碎低头,视线朦胧看不清。
花了点时间调整视野,字迹清晰映入眼帘时,江寄舟猛地抬头,眼睛狂喜睁大。
夏司予给他发了张航班信息截图,起飞时间在当地时间明天下午,目的地是他将要出差的城市。
看最下边的付款时间,江寄舟写小作文刚发出去开头前几句,她就已经订好票了。
“你要来找我吗点点!”江寄舟声音还有些抖,现在是高兴的,情绪转变没通知泪腺,眼眶又攒了满满一包泪,光线下晶晶亮,像动漫里的星星眼。
夏司予打了个响指,“嗯哼,不愧是在读研究生,挺聪明。”
“所以你是因为急着赶论文,才不和我多费口舌的。”
他那时候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个“不”字哪里冷漠了?明明如此高效简洁!
幸运大奖砸头,江寄舟仰头看看低头瞧瞧,痴痴地笑。
“我要出去玩了,你待会儿去机场把我的行李也收拾好拿上。”夏司予笑着跟他挥手,“洗洗干净准备接驾吧。”
“嗯。”江寄舟重重点头,“好。”
江寄舟麻溜收拾好,迫不及待赶往机场,在航站楼等候区不停看腕表,航显屏信息更新,站在出口外翘首以盼。
即使没有行李,入境走流程时间也不会不短,江寄舟却觉得好像只是眨眼间,夏司予便出现在通道尽头。
江寄舟穿着棕色风衣,显得身材颀长,夏司予看着他瞭望的模样,幻视直立放哨的哑巴土拨鼠。
江寄舟捧着一束花,直到夏司予走到他面前,他依旧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呆呆看着她。
“嗨,你没有做梦。”夏司予捏他的脸,“可以上贡了。”
江寄舟吃痛,不躲不闪,很好欺负地抿着嘴笑,捧着花双手递给夏司予,“点点,辛苦了。”
说是花束,其实只有几朵绣球,精致的糕点才是主角,夏司予很喜欢吃那家店,只是人满为患,每次都要排很久队。
“新品吗?看起来还不错。”夏司予接过花,抬手勾住江寄舟脖颈,下压,交换见面吻。
大庭广众接吻对江寄舟来说还是太超过了,夏司予看到他颤抖的睫毛,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和时而泄露的闷哼,在他专心回应得面颊飞粉时结束这个吻,挑了个花束中小巧玫瑰糕点,撕开包装尝了一口,勾起唇角,若有所指道:“确实还不错,想吃别的了。”
拉着略显僵硬的江寄舟回到车里,夏司予左右看看,“我的快递呢,带来了吗?”
“在后备箱。”
“拿来。”
江寄舟取来夏司予特意交代的快递,站在副驾边随时听候派遣。
夏司予拆开最外层的包装,把红色木质礼盒放到江寄舟怀里,“喏,送你的礼物,拆开看看吧。”
“是我的吗?哇,是什么。”
江寄舟满怀期待,小心翼翼打开,猝然红了眼眶。
实木礼盒里赫然躺着一张精美华贵的黄金婚书,龙凤浮雕镶嵌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别激动,上边只有我的名。”夏司予笑着抹了抹江寄舟眼角。
江寄舟双手颤抖,珍重合上木盒,妥帖放在后座,俯下身,紧紧拥住夏司予,“谢谢你,点点。”
夏司予搓搓他头发,“客气啦。”
“我能通过把名字刻上去的所有考验,我会向你证明。”江寄舟端正站直,眼神坚毅而渴盼地望着夏司予,“你等我,好不好。”
夏司予抬起下巴,歪头一笑,“好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