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轻笑突兀地落在半空,毫无预兆。
车内忽然传来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那壮汉一愣,看着那辆车蹙眉,随后将刀重重撂在地上,手撑着刀柄,极其不耐烦道,“老子行不改姓坐不改名,鹰嘴崖,霹雳虎王贰是也!”
“王贰是吧?还真挺二的。”
帘子被人轻轻拉开,名叫王贰的土匪就看见从车中缓步走出一人。
那人步履闲适,一袭红衣,墨发束冠,端得一副翩翩贵君子的模样,只是他那双桃花眼微垂,似笑非笑,有些瘆人。
王贰愣了好久,张大嘴巴,对着旁边属下喃喃道:“你确定这是林二郎?”
“长成这样,这么多年咋就没听说过?”
他身旁的,长得贼眉鼠眼,黏糊的眼神从陆怀风的脸上快速滑过,尖细着嗓音道:“王哥,这马车上贴的就是林家的标徽,错不了的。”
“罢了!”
王贰不想深思,他只是个粗人,他只想要钱。
于是,他重重打了个鼻响,推开贼眉鼠眼的属下,拖着刀,往前走了几步,盯着陆怀风上下打量。
“林家二郎是吧?见到你爷爷在此,还不赶紧把钱双手奉上?是想让爷爷我砍了你的脑袋,才知道什么叫做为时已晚吗!”
“大哥你还挺有文化。”
陆怀风悠悠道。
王贰一愣,反应过来,猛地抽起刀就要砍。
“哎——砍了我,我的钱你就拿不到了。”
王贰扬起的刀在半空中顿住,狐疑地瞅向他,“啥子拿不到?”
“钱啊。”
王贰顿时气得发抖,猛地将刀砸了下去,怒骂道:“小崽子,老子要你死!”
“噌——”两刀相撞,燎起火光。
总镖头迅速拿刀,替陆怀风挡了一击。
陆怀风立马捂住胸口,开始唱戏了,“这位壮汉,怎么动不动就要拿刀杀人呢?”
“此处北上,在下确实没带银两。”
王贰拿刀用力一推,总镖头连连退后几步。
王贰收了刀,骂骂咧咧,“你当我傻?”
“额……”
陆怀风讥诮一笑,“算了,与你这满脑肥油的人说不清。你可知……附近来了瘟疫?”
话落,土匪大惊,脸上浮出惊恐之色。
瘟疫可不是小事,会死很多人。
瘟疫带来的后果在他们脑海里盘旋,土匪群中立马引起一阵骚乱,有人窸窸窣窣道:“瘟……瘟疫?”
“二十多年前,我家那里就闹过一场瘟疫,死了好多人,整日咳嗽,浑身发烫,那些人都被卷了帘子一齐烧死了!”
“是啊,都烧死了。”
陆怀风接过话。
王贰眼皮一跳,咽了咽口水,将信将疑,“我呸呸呸!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个小崽子胡言乱语!”
“哎——”
等的就是这句话。
陆怀风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程也非亲批下的公文,咳嗽几声,念道:“今县各地突发疫疾,恐有大疫之兆。某已命人围守疫区,村中各户不得擅出,以岩柳村为甚。”
“此疫来势汹汹,县内诸般药材尽数匮乏,故某欲赴往北地购药。”
“恰,县中林家父子闻此事,自愿请命北上,吾甚感激。可疫事终究刻不容缓,故,某遣镖队护林家父子二人取道鹰嘴崖,铤而走险。”
“沿途山匪,若遇此行队伍,务必见幡放行。一则,此为救民之举,戕害求药之人,吾愿一一记载,让尔等骂名流传千古,连罪子孙后代;二则,此行未携现银,药资俱由北地友人代付,诸位若是出手截掠,到头只会空耗人力,一无所得,望汝慎之。”
陆怀风不动声色念完,从怀里掏出青幡,猛地一抖,旗面展开为青耕神鸟。
陆怀风觉得这人真狗啊。
车队里的箱子放的都是大石头,一路走来,看上去装得满满当当,实际上却是分文未带。
与此同时,林家父子二人也早于三日前,乔装带走银票,走了水路。现估摸着,恐怕已经了北地。
一计连环用,真是耍了一手好把戏!
陆怀风眯了眯眼,只是那个狗县令说什么来着……
只要把这公文念出,就能保下一命。
可念出后,眼前这些土匪怎么瞬间暴动起来了?
果然,他说的话不能当饭吃,只能作为放出的臭屁。
*
王贰怒骂道,“他娘的!指挥我?还没钱可捞,他奶奶的!还敢耽误我,有这时间,我他娘的早就躺在娘们怀里喝酒了,来人全给我捆了!”
陆怀风面上一喜,佯装发愣,“捆就捆 ,但记得别杀人啊!”
说完,周围护队的镖人一拥而上,假模假样地与土匪过了几招后,不是刀被人挑掉了,就是磕到石头,摔了一教,纷纷缴了械。
一个两个身子软绵,嘴里却叫嚣得一个比一个狠。
“你们这是与官斗!朝廷知道了,定要将你们都杀了!”
“我呸,黑心肝,烂心肠的杂碎!”
“你们这群土匪,无法无天,坏事做尽,早晚有天招雷劈!”
叫骂中,王贰冷哼了一声,甩了甩头,扛起刀,无不得意,甚至有闲心掏了掏耳朵,道,“就这?还来杀我,一群酒囊饭袋!”
“二狗子,给我绑紧了!”
“是!王哥!”
专门负责捆人的二狗子从土匪群里冒了出来。
他挠了挠头,拿绳一边捆,一边小声嘀咕,“这回咋这么像是捆鸡崽哩,叫得凶,却个个老老实实任我捆?”
他不解其意,但王贰歇在石头上,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王贰半眯着眼,瞅着底下五花大绑的人,道,“都收掇干净了吗?那箱子里面真没钱?”
有人哐当将骡车上的黑木箱子撬开,用刀胡乱扒拉了一下,全是碎石头。
“没有,王哥。”
隔着老远听见,王贰只觉肝疼。
可下一秒,他就又不疼了。
因为有人道:“王哥,这车里坐了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