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由景明城的传送阵,到了北部的凯岩城。
从此以北,只有漫天风霜雪,目视仅有数米,再无捷径可走。
于是只身向北。
楚越之戴上往常用的护目法器及防护斗篷,手持罗盘,顶着肆虐的狂风,不疾不徐踩剑飞去。
专心寻路的途中,可以不抽出时间整理思绪。
偶尔在途径的几个小城歇脚,走走停停,便是一周。
今日的风雪短暂地歇了会儿,沉沉云朵下,他得以眺望生他养他的那座城市。
说是城市,其实只是幅员辽阔,实际占地不大。
核心居民区不如景明城管辖的一个县城大,或许还比傍水而生、因水而灭的官都稍稍小些。
它的核心紧密,以供暖阵、聚灵阵和防护阵,庇护着当地的凡人与低级修士。
外部则零零散散分布着需远离人群的炼丹房、炼器坊及墓林等,亦有修为较高可自行抵御风寒的修士,自顾坐落郊外。
本地的民居多为石质,多半在夏日短暂出漏的碎裂岩层上,抓紧开采。
中心居民区下,由于阵法供能与地暖,居住了大半凡人。他们的来来往往生生死死,掩埋在风雪地里,终其一生,鲜少见晴。
楚越之飞越城区,到了北郊,改为步行。临近楚府大门时,提前摘下了斗篷帽。
府门的守卫换过一茬,不认得他。
他取出令牌交由检查后,站在守卫岗的小小房檐下,等着另一个守卫跑去通报。
不多时,一位年纪已大的老管家出来接他。
对方已有数百岁,接近金丹修士的生命尾声,仍是健步如飞,把刻着“越之”的令牌交还给他。
楚越之将其别回腰侧,和老管家对过视线。
后者朝他欣慰地颔首,不消多说什么,领他回到府内一厢房。
“你回来得正好。今日时候已晚,便不打扰你了,早些歇息。稍后我会向家主禀报,明日未时传玺礼开始前,提早来过问候,即可。”
一边说着,老管家替他点起房门旁的灵灯,暖白的光线,照亮这间不大的房屋。
楚越之用神识扫了一圈,室内的装饰如他走前一般,简洁干净,毫无污垢。
只是桌屉里落了厚厚的灰,想来是匆忙使用洁净术打扫时,遗忘了这一处。
他没在意,转身看向老管家:“不碍事,我与你去一趟吧。”
闻言,老管家动作一顿,神色有些尴尬,踌躇道:“小少爷缠了家主好些时候,恐怕……”
“罢了。我明日再去。”
老管家松一口气,预备合上房门:“夜安,真尊。”
“……”楚越之垂了垂眸,轻声回,“夜安。”
待老管家离去,他施洁净术细细清理一遍,熄灭灵灯,盘腿坐到床上。
静了片刻,楚越之念着心经,入定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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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晴环境特殊,每隔五年,需要补充核心阵法能量。
除却能源晶石外,亦须修为高深的修士加以梳理,及时填补空缺,维持其稳定运行。
此外,北段长城上的符阵,五年一小修,十年一大修,今年也恰好赶上忙时。凛冬将至,正是大举修缮的时候。
前两个五年,楚越之正在无极海寻找无极之心,久未归来。
是以,今年无论如何,该由他负责维护。
天机阁派来的阵师,与通玄派派来的符修,前日已经到了。
共计四位元婴十位金丹,居住在另侧的客房里。他们仔细勘测过,此时仍在沟通规划,预计过几日再开始修复。
正好,可以留出空余,在短夏迅速结束、长冬彻底到来,并难得召集全族之时,举传玺礼。
倒不如说,正是为了办礼,才会嘱咐他尽早回来。
风尘仆仆赶了一周,今日楚越之晚起了半个时辰,决计见过家主,再回到院内练剑。
楚府庭院不如南方,直来直往,毫不弯绕,亦无假山流水作衬,唯有挂着冰霜的石兽和灵杉(他不认识具体品种,或许卫听雨会知道)。
但是,由于地广人稀,楚府比两个萧府都大。
因保暖需要,房屋与廊桥下方钉有灵木柱,距地两尺。
往来只走廊桥,不必踏入深雪。廊桥直来直去,通往各个厢房的门前步台。既节约,亦省路途。
雪靴的硬底踏在木板上,哒哒地响。
楚越之控制了力度,声响细微,走了约莫一炷香,敲响主书房的门。
“进。”
楚越之打开门,而后用灵力轻轻合上,抱拳行礼:“见过家主。”
闻言,书桌后的女子毛笔一顿,稍稍抬首,眉头上抬,压出些疲劳的川纹:
“你叫我什么?”
楚越之看着她,看着自己眉眼的来源,抿一抿唇,再次行礼:“母亲,日安。”
“……晴儿,日安。过来坐。”楚晚天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吩咐道。
楚越之应声坐下,双手放在腿上,一副端正恭听的姿态。
“今日的传玺礼,你可知晓?”
见他点头,楚晚天一面上下打量着他,一面例行公事道:“从前传信与你商量过,这一次的传家玉玺由你舅父钧天拿着,你如今有无异议?”
“无。”
“唉,可惜你修道修得太深,不然,交由你该是最合适的。”
楚晚天抚平额边落下的发,叹气道:“霁儿不够懂事,其余孩子亦不够合适,只是你……也罢,你身为天阙山首席,应有许多仙家事务要忙。听说最近华穹宗正在计划让你接手了,情况如何?”
楚越之摇头:“听闻师尊不日将过路瑶晴,或许她会告知我。”
“那么,你可是要在这儿待上一阵?”
“是的。”
楚晚天眉头渐渐舒展,发自内心地笑了笑:“也好,我亦许久未曾与她见面——此次回来,城里的阵法与长城的符阵,要多劳烦你了。”
楚越之答道:“应该。”
言毕,楚晚天看着他的脸,没来由地沉默了。
片刻,才道:“你回来,可去看过你的父亲?——我族的传玺礼,他不必在场,这些日住在长城脚下,你去帮忙的时候,顺带看他一看。”
“好。”
“此外,我们已于昨日去过墓林祭祖,告之继任家主。你虽回来得晚了,但是论辈分论实力,原定是你,因此你须得抽空去墓林,交代此事。我与其他长辈有事在身,就不陪同了,礼数你应记得?”
“记得。”
楚晚天微微颔首:“未时举传玺礼,你这套服饰不合体统。前些日子我还记着要让管事吩咐下去,帮你新做一身,一时忘了,现下已赶不上时候。不如你去找一趟霁儿,问问他可有多余的,借你一用。”
楚越之怔愣数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袍和斗篷,面色一僵:“抱歉,许久未回,我……”
“无事。你们兄弟身形相差不大,应是合适的。”楚晚天说完一停,又道,“只是你们相处不多,他心里怕你,你多担待些。”
“好。”
二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楚晚天看着他那与自己十分相似的脸,轻捏自己的手,叹息几转,却道:“你上次回来时,我早已想说: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楚越之摸了摸被风吹乱的短发,努力压平:“我剪的。”
“为何?”
“……”楚越之安静片刻,回答道,“不知道。”
楚晚天唇角一动,没有计较,命令道:“下次回来时,要留长。太不成体统。”
“……”
这回楚越之沉默得更久,最后只是轻得像没有一样,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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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霁之的住所离书房不远,走了不一会儿,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