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之对着一块冰，理理头发，随后敲响房门。

咚咚咚。咚咚咚。

……

无人应答。

他稍稍一顿，犹豫着强化听力，侧耳听去——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还有他敲门时，无意识的不满哼声。

“……”

需要睡眠，楚霁之没入金丹期么？

楚越之看了看时辰：巳时未到，尚早。

……算了，卫听雨睡沉的时候，都是午时左右起的。

未时就要举礼，楚霁之还要起来准备，应当不会起得比卫听雨晚。

习惯不打扰起床气重的某人，楚越之决定在屋前的庭院里练剑，等待楚霁之。

他扫净一丈高的雪，立起灵力屏障，防止附近的雪滑落。

随即站在中央，一招一式打得认认真真，很快，忘了时间。

忽然，他眼尖地看到有个人影远远飞来（正常情况下，府内飞行非常无礼），对方颇为失礼地大叫道：

“——真尊，您竟也在这里！怎么不叫霁儿起来，已过午正，还有半个时辰要赶到堂里啊！——您的衣服怎么？”

是老管家。

楚越之条件反射打完一式。

中途，老管家已风驰电掣飞来，双手一推，径直开了房门。

并在一分钟内，拣了套衣服塞到他的手心。

下一分钟，楚霁之已经穿戴完毕，不尴不尬站在门口，掩门关紧狼狈的内室。

见楚越之看来，窘迫地招了招手：

“日、日安，兄长。”

——竟真比卫听雨起得晚。

罢了，好歹没有起床气。

楚越之对他颔首，示意手里的衣服：“日安。母亲令我借你的衣服。”

“好的好的，没事没事。”

“多谢。”

老管家心神俱疲，一把扯住楚霁之，对楚越之道：“真尊，我带他先走一步，您换了衣服请即刻赶来，地点想必不用领路吧？”

楚越之应道 ：“不用。一刻钟，我会到。”

老管家囫囵说了句什么，拉着楚霁之疾驰而去，似乎打算赶紧找个地方，替他拾掇拾掇——

由于气候严寒，凡人难以在阵法外生存，楚府佣人一向不多，修为最低都有练体期，不好伺候人。

楚越之听力极好，模模糊糊听到几句：“你看看你哥！多让人省心！成日睡到日上三竿，半夜偷鸡去不睡觉？……”

他心想，话不能这么说。

卫听雨灵魂经常受损，所以睡得久。

＃

天寒地冻，且族人四散，楚家举礼一般不挑良辰吉日，适宜便可。

分散在各个大宗门小门派的族人，早已得到消息，汇聚一堂。

其中有数十位元婴修士，大多是金丹期乃至练体期，皆穿得体的礼服，按辈分入座，神情肃穆，不言不语。

楚越之看到了许多眼熟的同辈，往日闲时的夏日家族比武里，他们都曾是他的手下败将。

如今，很多人都从昔日的神采焕发或唉声连天，变成如出一辙的端庄肃静。

楚家家规规定：家主百年一换。

若无合适人选，顶多继任二十年，此后务必更换，以免主位坐得太久，磨成庸才。

是以，哪怕楚晚天远远谈不上衰老，亦须让位于人。

早在楚越之年少初露锋芒时，家族已统一商议过，甚至举办过预礼，定为继任家主。

然而，在那届比武论道后的数十年里，楚越之继突破元婴后，竟成为了上千年来第一位不足百岁的化神。

再把他困在这小小一方，无论是家族颇负声望的人物，或是华穹宗那边的意见，绝无可能。

但是北疆仍需能人镇守。

同为“之”字辈的人，或止步金丹，或方上元婴，前者不足以继任，后者尚有趁早突破境界的可能，不应沉浸于繁杂俗务。

放眼望去，只好选定“天”字辈的楚钧天接任，百年后再考虑难以精进的其余元婴。

原以为，凭楚越之的天赋和心性，若他身做百年家主，肩负守疆大任，定然利于磨砺无情道心。

此乃一举两得的好事。

可惜，造化弄人。

楚晚天接楚越之到身侧坐下，即便辈分不合，但论实力，他必须坐在这里。

此次传玺礼早该举行。

只是楚越之作为原定继承人，纵使无暇参加正式的传玺礼，也该亲临预礼，亲自传过玉玺，但却因仙家事一拖再拖。

如今，华穹宗大举放出风声，平息楚越之携无极之心叛逃的流言蜚语，为接他回宗扫清障碍。

楚家立即抓住机会，请求天机阁人帮忙传话，召他回来。

日月如此蹉跎，楚晚天终于能渐渐放下重任。

今年预礼结束，手把手带过楚钧天几年，再办正式礼，当上少有的一百二十年家主，便可圆满卸任。

日后，只等家族有召，例如每五年的例行维修，或北疆偶发的异动，届时再来应许，即可。

在楚钧天短暂的发言宣誓后，楚晚天看着楚越之起身走上去，双手捧着木盒，亲自将一半玉玺交给他，微不可觉呼出一口气。

她轻轻颔首，率先起立，合手躬身。

身后的族人便纷纷起来，无论年龄长幼，无论修为高低，肃然无声地敬礼。

待楚钧天庄重接过，楚越之深深躬身，一同对他行礼。

身肩重任之人，值得举族尊敬。

……

冰天雪地，不喜喧嚣，一切从简。

何况，还有不少族人在一些宗门担任重位，短暂告假回来。

单程已需一两周乃至一月，若不赶在冬日前早早离去，只怕风雪迷人，得等到明年夏季。

故而，楚晚天走上台，简单说了些话，便宣告结束。

霎时间有不少族人上前请辞。

她一一答应，嘱咐他们路上平安。

亦有难得回来的族人，打算在家好好呆上一阵，或修行或不修行，但大多都请求接些事务，帮做点事情。

楚晚天便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修为，与最晚离去日期，答应为他们安排。

如此下来，花的时间比预礼要长得多。

楚晚天坐了一个多时辰，终于送走满堂族人，抬眼却发现楚越之换回自己的服饰，站在最后等她。

“怎么，晴儿？”

在这个既深感骄傲又不知如何应对的长子前，楚晚天难得松开端正的面色，疲倦不已，轻声问道。

楚越之低头看着她的表情，同样轻轻地说：“你很忙。我想帮你。”

楚晚天微微一怔，扬起唇笑了笑，这般冰冷的礼堂内，她的内心一片熨帖。

于是放笔起身，终于敢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

“你长途跋涉，难得回来，这些年还受了不少委屈，安心休息吧。况且，你修行刻苦，不应为俗务琐事劳心。待天机阁与通玄派那边有了方案，我自会寻你帮忙。”

楚越之几不可察地一僵，垂下视线，片刻才道：

“好……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