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云篇(五)
小玉是何时同小东子在一起的?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古代有所谓“对食”之说——
有内宅或深宫之中的两个女子在一起的,也有深宫之中宫女和内监在一起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两个可怜人的相互依靠、搭伙过日子。
我不会因为他们与“社会主流”相悖的感情,而瞧不起他们。大家都是人,谁又比谁高贵呢?
可若是与小玉对食的是小东子……
我听小玉说“我这就小东子去闩门”的时候,刚应付完元孝礼。疲惫归疲惫,可我比平时更警觉,我从小玉难掩的羞涩语气之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于是不动声色地观察小玉,马上发现了她脖颈上一块指甲大小的痕迹——
那是吻痕。
就算我没谈过恋爱,我也知道那是吻痕。
所谓吻痕,不就是皮下微血管受到外力刺激而破裂的痕迹吗?
我是学医的,我知道造成这种状况的机理。
我也曾听同事讲过真实经历:两个人谈恋爱亲得太忘情,男的把女的亲进了医院。因为女的被亲得颈部动脉受到外力压迫导致脑供血不足,严重至中风。
学医的我甚至知道,内监和宫女如何过行省活。
这些都是科学。
如果小东子是个良人,他们二人两情相悦,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
我迅速地在脑中回想了“小东子”这个人——
他是被拨来锦阁的小内监,年纪比顾顺大些,长得眉清目秀,至少比顾顺英俊。
我记得他曾经被安排负责太子卧房的洒扫,但我不放心陌生人接近元宸,便改了他的差事,令他只负责打扫锦阁前院。
有那么几次,也不知是有意攀附还是出于好奇,抑或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发现他在太子卧房外面张望。
我并不认为像元宸这样的落魄太子,会有什么人想主动攀附,而像小东子那种明显就很机灵的内监,也不至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我没想到,我曾经暗自记在心里的几笔,如今却成了“小玉不再可信”的证据。
小玉和顾顺不同,她不是一个聪明人,而她跟着我,也是因为感念我当初救她的恩情。
她是因为不聪明,才被小东子利用吗?她可有贰心?
所谓“哪个少女不怀春”,我从来不当好话听,仿佛女人都缺心眼儿似的。然而对于小玉这种不聪明又不谙世事,且没什么主见的,这句话似乎还真的说得通。
被林慧搀扶回卧房,独自一人烤火暖身子的时候,我的脑中犹在构想小玉是怎么被小东子勾.引的,以及小玉是不是已经背叛了。
更让我不踏实的是,小玉是否知道了关于元宸的秘密?
我绞尽脑汁地回想,想得头疼,过往的回忆让我确定,小玉并不知道。
关于元宸的秘密,我连顾顺都不放心告诉,何况是小玉?
但可能被曾经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还是让我在后来与林慧对话时,好几次心神恍惚。
我没想到的是,林慧早已经看破了小玉和小东子的事。
彼时,她伏在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告诉我:“小东子是皇帝派来害太子殿下的,小玉已经被他勾.引了。”
我更因为她接下来的话,而屏住了呼吸:“想不想再做一次神女,一劳永逸?”
我惊觉这就是她所说的“在你承袭师傅的传承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
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有意思起来——
在我“重新做神女”之前,林慧就将整个锦阁里内监、侍女都用药麻翻了。掺在他们饮水和饭食里的药,足够让他们安安静静睡上七八个时辰而不会来搅扰我们的事。
照我的意思,是把元宸关在我的卧房里,让她睡觉。毕竟她的卧房太过危险,万一失火不是闹着玩儿的,而我们接下来做的事也不适合元宸参与。
但林慧不这样认为,她执意让元宸也参与进来。她说:“一切都是为了她,她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一辈子就这么躲在你的身后,等着你保护她?她也该知道你为她做了些什么。”
她这样说完,就不由分说把元宸领了来,还关上门一板一眼地告诉元宸前因后果,以及元宸“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整个人惊愕住,同时看到了顾顺脸上和我一般无二的惊愕,以及无奈。
其实我哪里需要元宸知道我“为她做了什么”?我只要元宸安然就好。
出乎我意料的是,元宸听了林慧的话,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害怕,反倒拔起了胸膛,眼睛都亮的:“我会保护好阿云的!”
还满怀期待地说:“需要我做什么?”
那一瞬,我很有一种我们四个人同舟共济、共克时艰的感觉。
所有事都进行得很顺利。
林慧成功诓骗了小东子,让他相信林慧也是“天子的人”,让他肆无忌惮地把那些“易燃之物”堆在太子卧房之外,然后放心地跑去报信。
藏身在角落里的我,看到元宸捂住了鼻子,无声失笑——
空气之中臭臭的硫磺味,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易燃之物,而是被林慧伪装过的一堆臭鸡蛋。若遇了火,它们不会燃烧,只会散发出更浓的烟,和更重的臭味。
我已经能够肖想彼时元宸被臭味熏得扭曲的小脸儿了,顿时觉得这日子其实苦中有乐。
林慧的打算,是让我站在太子卧房的屋顶上“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