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昭忍不住问他以后怎么办。关起门打孩子她管不着，但是这事她偏偏想要管一管。

“还能怎么办。棍棒底下出孝子，老子打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霍杨弯弯嘴角。

卜昭的手指玩着剑穗，这剑穗还是霍杨送给她的:“什么歪理，棍棒底下只会出死人。不过你别担心，我跟我父皇说了，他允许咱们继续练武。”

她的话还未说完，被霍杨的嗤笑声打断:“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有劳您为我费心。一切我自己有数，不用您插手。”

卜昭一愣，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霍杨看见卜昭的反应，眼睛里又透出几分讥讽，似在嘲笑卜昭，又似在嘲讽别的什么:“反正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好心帮他的卜昭被他的态度中伤，前进半步同霍杨拉开距离。

今日霍杨没有指导卜昭，倒是提剑自顾自舞了好几遍。

“这套剑法很适合你。”又话锋一转，冷冷道，“反正你天赋卓绝，即使不需要我教，也能自己领悟。”

阴阳怪气的语气弄得卜昭十分不爽。有时候多管闲事就是吃力不讨好，你觉得自己苦口婆心，人家只会嫌你搅乱了他的清静日子。

毕竟人要是能立起来，早就自己立起来了。

卜昭能猜到霍杨对她的苛责，多半是因为自己撞见了他受辱的时刻，让他丢了面子。但她分明是关心他，凭什么要忍受他的挫败感。

越想越不开心。

天公也不作美，顺应卜昭的心思洒下几滴雨水。冰凉的触感砸在脖颈，霍杨停下动作说今日先到此为止。说完也不管卜昭，先一步从后门离开了。

卜昭气得咬牙，若不是看他伤口未痊愈，她也想打他一顿。

因为下雨，城中闲客多数回家，摊贩也早早离去。路上倒有些寂寥。马车在城中逛了好一会儿，卜昭觉得无趣，又准备去裴府找柳萱。

好巧不巧，偶然间瞥见霍杨的身影。外面小雨淅淅沥沥，没撑伞的行人为了躲雨行色匆匆，独他一人，没有撑伞也不急着躲雨，慢慢走在街上。

卜昭将帘子拉下来，心中模仿霍杨阴阳怪气的语气，人家都说了不要她插手。她自然也不愿搭理他。

片刻后，卜昭又掀开一道缝去看。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何这样做，但就是想知道霍杨要做什么。

说起来其实她并不了解霍杨。她们认识月余，她只知道霍杨喜欢练武。现在细想，卜昭说不准到底是霍杨喜欢练武，还是武威侯逼着他练武。

她嘴上说生气，最后还是叫停马车。撑着伞下来，悄悄跟在他身后，跟着他走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出来正对着护城河。

这附近偏僻，旁边是一处宅子的后院。但是看样子没住人。又因为下雨，闲逛的百姓早就回了屋子不会出来。平日桥下面还会有浣衣的娘子，这个时候只有霍杨独站在桥上。

傻子下雨天还知道往家跑呢，有的人连傻子都不如，卜昭暗暗笑话。

［昭昭你管他做什么，他嘴巴那么毒，就该让他淋雨淋成傻子！］小七嘟囔道。还想说什么，话头突然止住。

因为原本站在桥上，看不清神色的霍杨，突然撑着石桥的寻杖，整个人往前一扑要摔进湍急的河水里。

“！”卜昭来不及多想，身体更快一步作出反应，飞奔过去想抓住他，只堪堪抓住他的胳膊。

顺着视线往下看，不由得惊呼出声，要知道这条河水势不算缓，又因为下雨激起层层波澜，河深数尺，两岸陡峭，淹死个人绰绰有余。

霍杨惊异地盯着她，似乎完全没料到她的出现。卜昭大呼救命，叫喊声被雨声吞没。

她气得上头，整张脸涨得通红，但是手上不敢泄劲。一个活生生的人的重量压在手上，再这样下去她大概也会掉下去。

霍杨也察觉到这点，伸出手抓住桥岸突出的石块，一点点将自己撑起来。卜昭配合着他的动作，双脚抵着石桩给他助力。

等人拉上来，卜昭气竭跌坐在地，对着霍杨破口大骂。

她想起自己听过的宫中仆从投井的传闻。月见告诉她，自尽的人死后投不成胎，要在地府受够刑罚才能转世。那仆从跳下去又后悔了，等人去翻井，才发现下面全是他的抓痕，所以日夜传来凄凄切切哭喊声。

卜昭不相信神鬼这套，涉及到生死却难免认真几分。霍杨不是信佛吗？为什么要这般伤害自己。

霍杨低垂着脑袋不反驳。

“你还真是有血性！”卜昭扶额叹气，“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至于跳河吗？你给我上完课就去自尽，我去哪说理啊。那些武将不得把我撕成两半？”

她指着霍杨，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又堵在嗓子眼吞了回去，因为她看见霍杨眼圈通红啜泣起来。

怪这雨水，叫她分不清霍杨脸上到底是雨还是泪，只能看到他脸颊上一直湿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