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山匪厉害成这样?不说是山匪,她还以为是起义军。
卜昭一时不察受了他一掌,只觉得背后传来轻微骨擦音,喉头一凉,吐出一口鲜血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这大块头山匪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翻不起什么水花,扛起装粮食的袋子朝屋外走去。
卜昭眼前黑了片刻,其实对外界还有模模糊糊的感觉,可嘴巴里说不出话,只听到小七急切的呼喊声。
她不该得意忘形以为自己武功高强,出了皇宫才发现原来人外更有高人。
身子摇摇晃晃被人架起来,卜昭掀起眼皮,竭力压住喉头的血:“知微?”
柳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背着她悄悄摸摸往山坡上走去。他们的马还拴在那吃草。
“当然是带着你跑了,我早说了别掺和进这趟浑水。山匪哪是我们能对付的。官府为啥不管,多半是这伙山匪抢了什么厉害的商队,成了气候,他们管不了。”卜昭非不听,非要多管闲事,现在把自己搞成这样。
柳萱比卜昭高半个脑袋,但力气没有卜昭大,此时也强忍着手腕伤痛紧紧托住卜昭。
“你放我下来。”感受到背上的人在挣扎,柳萱松开手瞪着卜昭。
卜昭站在山坡上回头看,村子被夜雾笼罩,只听到几声惨叫,西南方有什么东西被点燃挂了起来,隐隐有个人形,吓得她更加清醒,细细看去发觉是个草垛。
她目光沉下来,握住柳萱的手,拉着对方快步走到拴马的树下。
卜昭深吸一口气,看着柳萱的眼睛:“我这匹马很聪明,你坐在它身上,它自己会驮着你去县衙报案。”
“当然,你骑着它离开也可以。”
柳萱怔住,随即踩着石头坐上马,狠地挥鞭离开。
山坡上又只剩下卜昭一人,还有骂个不停的小七。
卜昭捂着心口又顺了几口气,此时霍杨的马儿钩月轻轻叼住她垂在身后的辫子,温热鼻息打在她身上。
她不能放弃,她还没找到霍杨,村中尚且如此,粮仓那边只会更糟。卜昭不知从哪又生出一股劲,翻身骑上钩月,往粮仓的方向跑去。
夜色茫茫,卜昭脑子里乱极了,一时之间各种思绪堆上来,又在刹那之间消融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泣血的念头:她一定要搞死这群人。
站在山坡上隔着雾气看不清粮仓发生了什么,但是能看到火光。
卜昭下马走近几步,见到身旁有棵大树,顺势爬上树往下望去,终于看清粮仓的情况。
刚才和她对打的那大块头现在正和霍杨缠斗,二人身边全是尸体。注意到霍杨身上全是血,脚下步伐也有些凌乱,卜昭心沉了下去。
忽而一阵狂风吹来,吹散大半雾气,卜昭视野越发清晰。
她拿起背上的弓箭,对准挥着大刀的山匪,却因两人打斗站位交换,一时失了目标。
卜昭长吸一口气憋在心中,默默对菩萨祈愿:她活不长久,但不要让霍杨柳萱他们因为她,死在这种地方。若是要拿什么,就随意拿去吧。
反正她现在什么也没了。
重生一世走到如今,地位权势,朋友爱人,她什么都没了。
弦上的利箭微微颤动,持弓之人的心却无比坚定。
霍杨若有所感,抬头往山坡看了一眼,从山脚往上望看不清什么东西,但冥冥之中他选择用剑将眼前的山匪头子逼到场中。
一箭破空而来,直直射中大当家的心口,却往上偏了两寸。
暗箭伤人,鼠辈所为。大当家把箭拔出来,顺着风往山坡看去,雾气渐散,只能看见一棵参天古树。
他失神片刻,被霍杨抓住机会反杀,一剑捅入喉中,涌上来的鲜血堵住他的口鼻。
倒在地上的大当家眼前闪过自己过往的回忆。曾经他是武馆最受人尊敬的大师兄,然而涝灾来临时,他只能在城外等吃的。
狗官说马上会有粮食,马上朝廷会来人,但是他等不及,他块头大、吃得多,抢了师傅的饭,被师傅骂了一通,一时气急便痛下杀手。
又告诉自己的师弟,师傅是被狗官逼死的,带着他们跟其他流匪北上,一路烧杀劫掠。
他原本恨死狗官,可当这些狗官隐瞒不报,导致他们竟然一点事也没有时,大当家又想,如果他也能当官就好了。落草为寇又如何,他照样能占山为王,揭竿起义。
但那都过去了。
一切一切,最后化作头顶的夜空。
一点雨水落在大当家额头上,又到雨季了,他想。
确定山匪头子死后,霍杨转身朝山坡奔去,跑得太猛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他知道能在夜雾里,射出这一箭的只有卜昭,等跑到山坡上,看见卜昭扶着树蹲在地上,脸上全是血。
霍杨跪下去查看她情况,却看到她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他死了吗,我有没有射中?”
霍杨哑然,旋即点头。
卜昭用袖子抹去脸上的鼻血,踉踉跄跄站起身,二人搀扶着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