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昭不再说话。鸦睫垂下,落得一小块阴影,盖住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往后倚靠,眼睛不知望向何处,也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
风声拍打车窗,混杂着细雨坠在地面的漱漱声。
柳萱心中深深叹气,面对这样的卜昭有些为难。说到底她左右不了卜昭的决定。
作为这支队伍的核心,卜昭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倘若卜昭咬定前往汀州,她也只能跟随。
但是卜昭自己现在正陷入一种左右为难的境地。天灾比人祸更令人无可奈何。她们对上山匪尚且赢得艰难,前往汀州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赶马的少年察觉到车厢内不对劲,微微减慢速度,转身掀开帘子,裹着一身水气开口:“怎么了?”
得知卜昭的意动,他眉头微蹙,却没有像柳萱一般立刻制止。
柳萱扶额,心道不妙。
“我只是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现在我们有能力去赈灾,在危难时候坐视不管,并非君子所为。但是我又考虑到,我们此行可能会遇到危险。”
卜昭双手撑在身子两边,迎上二人视线,一一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倘若只有她一人,她肯定会去。涝灾总要有人出来管,她有小七这样的祥瑞助力,更应该站出来。
但队伍里还有柳萱和霍杨,她也需要考虑到他们。
“你去哪我就去哪。”霍杨看着卜昭的眼睛,认真说道。他只思索片刻便作出决定,似乎并不为卜昭的担忧而担忧。
于他而言,救人水火是英勇事迹,跟随卜昭一块更是好事。至于什么功名,危险,即使遇到他也不在意。做便是了。
随着少年从车厢内退出去,问题又被扔到柳萱面前。
手里绣了一半的图案静静望着她,柳萱轻轻摩挲着荷包边缘,对对面若无其事关注她动静的女子生出几分不满。
反正卜昭是主子,自己是奴婢,卜昭做了决定她敢说不吗。偏偏卜昭把决定权放在她面前,诱惑着她暴露真面目。
她就知道卜昭没有真心将她视作团队一员。
抱着赌气的心态,柳萱抬起头飞快看了卜昭一眼:“那赶快调头吧,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县里的赈灾队伍。”说完又低下头开始绣起荷包。
卜昭坐到她身边抱住她,嘿嘿笑起来。
柳萱无奈摇头,但是被卜昭摇了摇,嘴角又难以抑制向上扬起。
三人登门县衙时,里面正为了敲定赈灾事务乱做一团。县丞看到她们一愣,知晓来意后呵呵笑着夸了好几句,把她们直接加进赈灾队伍之中。
两日后,赈灾人员大致定下。有一伙汀州全州两地往返贸易的商队,听闻涝灾收拾东西要回去。有几个是老家汀州的民间义士。
其余就是县里派去赈灾的官兵,他们带着赈灾的钱粮踏上奔往汀州的路途。
这支队伍不算壮大,也不算和谐,路上经常听到其他马车传来的争吵声。毕竟他们收到涝灾消息已经是几天前,现在当地情况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
抱着对亲人的担忧,对自己前路的担忧。这队伍日夜兼程,终于赶到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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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远书院。
前些时日暴雨连连,夫子担忧涝灾,大手一挥准允放假。大多数同窗已经回家,只有偶尔几个因大雨暂时回不去,便想着多呆几天。
没想到雨势未停,反倒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书院里留住的学子和夫子忧心忡忡,正准备第二天去县衙问问怎么回事。
结果当天夜里,只听到惊雷滚滚,洪水袭来,睁开眼屋子里全是积水。因为书院修建所在之地地势较高,水只淹过小腿。
但他们不敢怠慢,出了书院往县里跑,入目是天地失序的景象。低地已积水成渊,高地亦是洼池,居民爬到屋顶和大树上满脸无措。
泽县地属汀州,紧靠江州,上半年江州突发暴雨,死伤无数,流民逃窜。按道理说,有江州之事在前,泽县县令应当防患于未然。
可满目疮痍的景象又在提醒泽县百姓,泽县也成了涝灾之地。
书院留守学子中有一人最先反应过来,其名为李源。他在同窗中颇有话语权,很快作出决定,派一部分人去县衙,再派另一部分人去城中米粮店看是否还能买到存粮。
暴雨之下,生存是最现实的问题。
当李源跟同窗赶到县衙时,发现这象征着秩序和安稳的地方已经乱成一锅粥。
泽县县令半年前走马上任,本就人心不稳,尚未和本地县衙班子磨合完全。加上县里长久有几家乡绅商户把持形势,塞了不少亲戚到县衙,现在一出事就跑了。
只剩下焦头烂额处理政务的县令和协助他的夫人。
李源等人赶到时,县里正有一个衙役撂挑子不干,被朱县令狠狠拽住不让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