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方才还是翻江倒海的滂沱大雨慢慢化作绵密雨丝,斜斜随风轻落。
等到天地彻底归于寂静,夜色澄澈如洗,晚风穿林而过,携着雨后清泥与木叶淡香,漫遍整座空山。
危山不知不觉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那是他在师父身边待的第七年,个子蹿得比段兴还高出一截。
他们的师父,出身不明,武功高深莫测,却时疯时好,脾气古怪,嗜血残暴。
他也是很久之后才得知师父的名字和身份,不过为时已晚。
“小心,师父的疯病又犯了,别过去触霉头。”
段兴轻声提醒他,视线却落在不远处,那抹深灰色身影上。
“他为什么总是头疼?还时不时发疯?为什么不找个大夫?”
段兴讥笑,“你以为他不想?但他没办法,他练的是邪功,邪功明白吗?他没得选。”
话音刚落,深灰色的破衣已经裹挟一阵寒风阴恻恻地看向两人。
段兴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满脸讨好地问:“师父,又怎么了?谁又惹您不高兴了?我俩这就给您找吃的去,说不定还能顺一坛酒回来!”
说着给了他一个眼色,就打算开溜。
“回来!”灰衣男人声如洪钟,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从今天起,你们两个跟我一起练功。”
两人脸上露出短暂慌张,他刚想拒绝,谁知段兴快他一步堵住了他的话头,“我们两个?师父,您也太高看我们两个小废物了,您的武功这么厉害,我们哪能学得会?”
男子冷笑,一眼将他看穿,“不愿意?”
“不不不,师父武功天下第一,能学您的功夫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就是怕练不好给您丢人嘛,再说了我们都练功,谁给您找吃喝啊?”
段兴赶忙解释,但男子并不买账,冷哼一声,“这不用你们操心,只管跟着我好好练功。”
“可是——”
“小崽子你想死?”
冰冷杀意迎面扑来,激得两人后背一凉,浑身僵硬。
段兴强顶着杀意,额上冷汗直冒,哆哆嗦嗦开口道:“师、师父,不如就我练,让师弟养咱俩,这样岂不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论资排辈也是我早于他,我先练才对!”
他这话落地,男子收敛杀意,沉默片刻,最后又在他身上看了眼,“小崽子你跟我来。”
这句话算是默许了他提议,段兴松了口气,佯装兴高采烈,“好嘞,师父我这就来!”
“你真要练?他明摆了想拖咱们下水。”
他一把抓住了段兴的胳膊,忐忑不安。
段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拍了拍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安抚道:“没事,就算他没安好心,只要死不了,都还有回转的余地,等我练成了,第一个宰了他,咱俩就自由了。”
他的手依旧固执地抓着对方,“那是邪功,你说的,不能练,咱们逃吧!”
段兴罕见地沉默一瞬,抬眼只剩一片无望,“逃不掉只有死,咱们赌不起,但至少现在,我能保住你。”
你不用练。
那一刻,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难过的令他窒息。
从那日起,段兴开始跟在男子身旁学习邪功,他学得很快,之后又将所学教给他,让他挑着适合自己的学。
他也会去他们练功的地方偷看,男子知道,却也从未阻拦。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三年后的一天,他们的师父又疯了,这次疯得连人都找不到。
段兴偶尔会头疼,但疼得不是很厉害,还能忍耐,两人分头找寻,不是担心男子安危,而且要趁他最脆弱的时候杀了他。
最后是段兴找到了男子。
夕阳西下,红霞满天,暖风带着血腥味迎面扑来。
他远远看着段兴一身血迹,右手持刀,左手拎着一个头颅,他飞奔向前,看到血淋淋头颅,几乎认不出原本面貌,段兴眼底闪烁着兴奋,激动得不能自已。
“弟,我做到了,我杀了他,咱们自由了!”
他狠狠地将头颅扔了出去,划出一道血线。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却沉了下去。
“哥。”
“弟,你知道吗,这老废物的神功只练了半本所以才头痛发疯,只要我们将神功补全——”
“你还要练?”
心底咯噔一下,那是不可置信的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