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答”的游戏显然是进行不下去了。
林然的脑子有点混乱,她索性直接坐到了地上,语气不满:
“那你怎么还来找我?你不怕他打你?”
也不知道她是在气裴景辉幼稚,还是在气裴景言这副古古怪怪的态度。总之她的语气非常不好,仿佛真正想打人的是她一样。
裴景言那边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是他跟着她也坐了下来:
“这是游戏环节里必须要回答的问题吗?”
狗屁的游戏问答!他是不是故意装傻想气死她?
林然被他气着了,故意凶巴巴说:
“是啊!必须回答!怎么,你终于答不上来要认输了?”
裴景言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为难。
他一不出声就跟融化在黑暗里的魂儿似的,半点生气也无,林然越发不满,水杯在地上磕了磕,发出“铛铛”的敲击声:
“怎么又不说话了?这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喵。”
轻飘飘的声音短暂而又柔软,仿佛是从嗓子里飞出来的一片羽毛,刮蹭着林然的耳廓沉入黑暗。
一股让人极其心痒痒的感觉从肚子里浮上来,像是被一只毛绒绒的爪子从肚子里探出来,一直伸到心口,然后用细密的绒毛尖儿不停扫着她的心脏。
林然忽然意识到,裴景言坐得离她好近。
“你……”
在“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和“你莫名其妙卖什么萌”中间,林然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刚刚急着开展游戏活动时胡诌的“答不出来就学猫叫”。
她又一次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来了一句:
“……发音挺标准的。”
裴景言:“……谢谢。”
语气中透着点强装镇定的意味,可见“学猫叫”这件事对一贯冷漠寡言的他而言还是有一些挑战难度的。
林然没再接话,他反而觉得这份安静空旷得让人有些难以忍受。
真奇怪,他应该是十分适应黑暗和安静才对的,但现在他却想用尽一切办法,来确认身边坐着一个人。
“林然。”
他于是叫她的名字,却并没有想好要说些什么,只能感觉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林然动作幅度很大地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头发因而甩了一下,发间洗发水的香气飘过来,是一种让人闻到就会情不自禁想要微笑的味道。
“……?”
等了半天都没听到后半句,林然感觉莫名其妙。
她想了想,问:“要不我们来猜猜,最后会是谁发现我们不见了?”
她的语气很笃定,好像从没怀疑过有人会来找他们这件事。
裴景言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说:
“如果没有人来呢?”
“我在班里并没有熟人,家里也没有人,他们短时间内根本不会发现我不见了。”
同学三两成群最后各回各家,而他爸妈忙起来一周都不会见他一次,没人会来找他。
也许他要在这漆黑狭小的水房坐到明天,坐到浑身都被染上夜色的凉意,然后偶然间被巡逻的保安发现,又或者是被第二天点名的班主任查出来……
会不会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因为林然也在,她也在这里……
但还没等他想象出一万种被人遗忘的可能性,林然就说:
“就算没有人找你,也一定有人找我啊。”
“……”
她的语气实在是太理所应当了,以至于裴景言第一反应就是压抑着绝望的不安:
“那我呢?”
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会来找你,那我呢?”
“你当然是和我一起啊。”
林然说:“他们找到我的时候,也会找到你的。”
“……”
长久的沉默。
第一时间萌生的是巨大的幸福感。
但这份幸福感退去后,接踵而来的却是如洪水般倾轧而来的空虚和恐惧。
昏暗的空间里,裴景言看向林然。
她丝毫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仍漫不经心地盯着自己眼前的一小片虚空,整个人都在神游放空,丝毫没有担忧的样子。
因为她身边的人总是很多,每个人都控制不住将视线投向她,哪怕她从不回看。
被冷落了一个月的裴景言曾经认为:林然是傲慢的,她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人,她不在乎任何人,她是一个目标明确又格外专注的人,所以目标之外的人或事对她而言都显得可有可无。
但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她其实也从未拒绝过任何人的靠近。
只要不越过她心底那条标准线,她其实是一个非常慷慨的人,从不吝啬给予善意。
因为她实在是一个非常强大自信、同时也非常柔软的人。
裴景辉从前还有几分小聪明,知道怎么维护他和林然之间的关系,如今却渐渐昏了头,开始变得无力,反而给了他更多的机会……
……
裴景言弯了弯眼睛,他觉得自己是该高兴的,然而嘴角勾起的弧度却又显出几分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