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许多瞬间发生在同时。安德烈侧身、安德烈躲避、安德烈与乔薇拉隔出被小巷墙壁固定的距离、安德烈因为这句话而眼底泛过微妙而倨傲的笑意,当数据框开启,夜视能力使安德烈一切细小的躯体反应都被乔薇拉一览无余。也是在同一个瞬间,安德烈的站立原处仿佛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有金属的光与声音。
安德烈迎着枪口冲了过去,伸手架枪的同时抬脚用力一踢,咔嚓一声,应该是胫骨断裂,匕首贴着对方的脖颈迅速一抹,温热动脉血喷射如同节礼日的喷泉,慷慨且毫不吝惜。而下一秒,锃亮刀锋已然从安德烈手中掷出,准确无误洞穿另一杀手的喉咙,深深钉进对面的墙壁。
看安德烈杀人是一场视觉盛宴,这应该更倾向于一种表演,干脆利落,举重若轻,优雅,冷静,如果在小巷里置办一张吧台,乔薇拉甚至不怀疑安德烈会举起红酒敬那具挂在墙上的尸体。
左手突然被架住。
乔薇拉刚给俘虏一记肘击,空手夺枪,将对方麻花似的拧得背过身去,安德烈却阻止了她开枪的动作。
“这里离军事基地不远,小事不管,但若死者身上有枪伤,按规定必须启动调查。”安德烈放开乔薇拉,拔出嵌在墙上的匕首,在尸体的领口上仔细擦拭一遍,将匕首递了过去,“别惹不必要的麻烦。”
乔薇拉瞄了一眼,扔掉手里的空|气|枪,从帽子里摸出一支自酒馆顺来的飞镖,冲着俘虏正在跳动的脉搏狠扎下去。上代实验体什么情况不好说,乔薇拉猜测她们这代实验体普遍对于见血有种微妙情结,要想拿到赢的证据,只有鲜血能够佐证尸体。
安德烈收好匕首,拿出手帕,正要递给乔薇拉擦手,乔薇拉突然箭弩一般向街对面急速奔跑。暗处有什么动了一下,很小的一团身影,移动飞快,踩着风火轮似的扎进远处的人群。
是酒馆门口那个每天等妈妈下班的羊角辫小女孩。
小女孩每天会进酒馆买一杯果汁,然后就在外面的藤椅上坐着玩儿,厨师们和熟客都很喜欢她,时常投喂冰淇淋和巧克力。如果不是乔薇拉开启夜视能力,很难发现暗处藏着个人,可即使没穿这双碍事的高跟鞋,小女孩那风火轮也简直追不上。
他们跑过炸物摊子,跑过糖葫芦小推车,烤肉包子的喷香像雨后的七彩炫光一样贴面而来,然而连风声与风都是这场追逐中令人恼怒的干扰。高跟鞋一左一右往后飞踢,在空中划出两道璀璨圆弧,这双鞋是酒馆老板娘的,浮夸得比安德烈准备的那双还晃眼。小风火轮以极其微弱的优势一点一点拉开距离,乔薇拉突然被激怒了,大步跃到烧烤摊前,抓起一把羊肉串掷了过去。
两条萝卜短腿凌空一跃,劈了个一字马出来,正正躲开钢针似的烤串钎子,然后继续扑棱扑棱往前捣腾。
眼看就要跑到酒馆,小女孩停了下来——
准确来说不是停下来,是没躲开。满街的人都在给冒烟似的小风火轮让路,但前方有个男人没让,小风火轮跑得太快,躲闪不及,直接飞扑进对方怀里,睡着似的不动了。
乔薇拉也猛地刹下脚步。
帽子用珍珠别针别在头发上,刚才跑了半天也没甩掉。乔薇拉拽下帽子随手一扔,惊诧地睁大眼睛,“教授?”
赫里斯将小女孩抱在怀里,慈爱地摸摸头发,又在她背上拍了拍,向街上投来目光的行人解释,“我女儿睡着了。”低头瞄瞄乔薇拉的脚,“怎么这么狼狈。找双鞋穿。”
安德烈不知什么时候赶了上来,将酒馆老板娘的高跟鞋摆在乔薇拉脚边。赫里斯晃悠着小女孩,哄睡似的,随意地摆摆手,打发安德烈一样,“行了,这事儿了了,算你欠我一次。我把这玩意带实验中心去。”
“这玩意”很难说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能跑赢欧拉维斯的实验体,而此刻它的正面很可能插着一把刀一把叉子,或者随便什么有毒的凶器。赫里斯有无数种方法一招毙命,怪只怪小女孩所有技能点都在那双风火轮上。
赫里斯抱猫一样抱着小女孩,吹着口哨离开了。
乔薇拉拍掉脚底粘的碎沙碎石,想找鞋穿,又实在不想踩进那双高跟鞋里。发尾被燎着了一点,手上的血也已经干涸成暗淡的铁锈色,对于不算困难的任务来说,搞成这样确实狼狈。
安德烈折返回去,给烧烤摊子付钱,乔薇拉也跟过去,拿摊主切肉的刀割掉被燎着的发尾。“就说打架不能散着头发。影响发挥。”
安德烈低头看她的脚,“怎么不穿鞋?”
乔薇拉扔掉满手发茬,俯身把拖地的裙摆撕去一块,“磨脚。”
老板娘那鞋确实磨脚,穿着像个铡刀,只能说越美丽的东西越磨人,想要消受总得耗去半条命。暮色已迟,不必赶着今晚返回军校,乔薇拉正往旅馆的方向走,熟悉的雪茄气息突然从身后贴了过来。
以身体本能来说,当有任何东西贴近她的后背或者她的腿,乔薇拉都会迅速向后一个肘击,然后回身抬腿侧踢,颈椎这东西很脆弱,拧断时发出的咔吧一声脆响十分令人着迷。然而理智与身体本能产生拮抗,以至于乔薇拉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才能避免举动过激。
皮肤表面所有寒毛都炸了起来,像是每个毛孔都塞满硫酸。
安德烈将她打横抱起。
远处爆开巨大的烟花,浓重的金红色光影不断变幻角度,照亮眼睛时表情隐匿于黑暗,照亮表情时又看不清对方的眼睛。许久,乔薇拉僵硬地说:“我建议你把我放下来,不然我会很想捏碎你的喉结。”
安德烈向旅馆走去,轻轻笑了一下,“这话跟我说说就算了。不要跟其他男人说你想捏碎他的喉结。”
第二天当乔薇拉睡醒,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床头摆着酒馆的招牌玫瑰花茶,玻璃罐子里都是整颗整颗的大朵干花。镶嵌着红宝石的发夹放在旁边,烟霞一样浓郁的红,滴出血似的艳丽,与熠熠钻石盘旋拼出玫瑰花的形状。
上午没课,乔薇拉回军校后也不急着去教室,玫瑰发夹随手扔宿舍门口的抽屉里,拿冰水泡了一朵玫瑰花。猫躺在阳台上,碗里有满满的水和猫粮,乔薇拉盯着猫尾巴琢磨,这茶是不是少点味道。
少黑啤的味道。
一旦接受了这种喝法,很难不觉得去掉焦香与苦味的玫瑰花茶差点意思。
甚至有点想去食堂。
最靠近门口的档口在半空挂一满整排油滋滋的烤鸭,鸭皮烤得酥脆流油,烤炉总是火热而滚烫,师傅拿着锃亮菜刀把鸭肉均匀地片下来,放在荷叶饼上,卷了甜面酱和黄瓜条一口下肚。再往里是寿司,肥美鱼生泛着珍珠似的光泽,盖在颗粒分明、晶莹油亮的米上,蘸刺身酱油吃,脂肪化在舌尖像一场雪。包裹在浓稠酱汁中的黄油鸡,牛骨久熬慢炖出的清汤河粉,酸橘汁将鱼肉腌得泛白,雪梨炖在红酒里。
乔薇拉吃了太久补剂,似乎直到最近才发现自己错过许多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与交谈,然后咔哒一声门锁弹开。林映雪随意惯了,回自己家似的,书包往沙发里一甩,兴致勃勃凑到乔薇拉跟前,“任务完成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