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城主府管事唤她公主时的语气,她何尝听不出来?
同城主府中其余的仆从下人们一样,他在嘲讽她这个还没有出生就被京城抛弃了的落魄公主。
司徒颂虽然听不明白管事的言外之意,但他听得出来赵管事语气里的不屑,因此很不满地双手叉腰,脸上立马浮现出了怒色。
时归在这时按住他的肩膀,“赵管事说得没错,今日是特意来为你挑选衣料。”
她仿佛完全听不出赵管事对她的嘲讽,平静地劝着司徒颂:“别再耽误时间了,下午你不是还约了人打马球么?”
最后她再次扫了一眼托盘中的那些华贵的衣料,目光不咸不淡地从它们上面掠过,“况且这些衣料我都不喜欢,姨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料,她会为我准备好的,你就不必操心了。”
听到打马球三个字,司徒颂立马转移了注意力,他转头催促掌柜:“快点快点,把衣服料子都拿过来,下午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呢!”
一时间绣春山里忙得人仰马翻。
几个老师傅拿着软尺,动作娴熟地在司徒颂身上比划,伙计们流水般排着队,捧着衣料走过来给司徒颂过目,还有一些丫鬟围在他旁边给他端茶倒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司徒颂不耐烦地瞥了几眼衣料,随意地朝着那件织金的一指:“就要这个吧,穿上像大将军!”
赵管事劝他再多看几件:“后面还有不少好料子,少主再多瞧一瞧吧?”
说着他扫了一旁的时归一眼,很不愉快地抱怨了一句:“少主好不容易出来亲自挑选衣料,还要被人搅了兴致,回去我怎么跟夫人交代?”
司徒颂则不耐烦地扭来扭去,捂住耳朵不听赵管事的唠叨,“行了行了,差不多就行了,我还要去打马球呢!你别啰嗦了成不成?”
时归自然听得出来赵管事口中抱怨的人还是她,但她听到了只当没听到,她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不属于她的热闹,目光掠过那些华丽的锦缎,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了窗外的晴空一角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会对身边的事物生出一种疏离感。
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对于所有人来说,她从来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而已。
当然了,这种感觉是无法宣之于口的。
她不能让姨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心思,更不知道该如何向旁人表达这种奇怪的感觉。
所以她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
就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过路人。
过了一会儿,司徒颂终于量完尺寸,选定了衣料之后,他立马迫不及待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拉着时归的袖子就往外冲,“快走快走!我们去西苑打马球!”
时归任他拉着,马不停蹄地从绣春山赶到了西苑。
西苑是重安城的贵族子弟们常聚集的跑马地,今日有一场小规模的马球赛,年幼的少城主司徒颂是这场马球赛的组织者。
早在几天前场地就被仆役们平整过,今日又洒了水以防扬尘,场地四周搭起了华丽的看棚,一些衣着鲜亮的少年男女在看棚底下或坐或立,笑语喧哗。
场中,几个身着窄袖劲装的少年骑士正手持顶端裹着皮革的球杖,追逐着地上一个拳头大小的彩色藤球。
马蹄翻飞,踏起细碎的泥土,球杖撞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夹杂着少年们兴奋的呼喝。
司徒颂一到场边就撒了欢,立刻钻进人堆里去找相熟的小伙伴。
时归习惯性地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下站定,目光时而追寻着司徒颂,时而落在场中奔腾的马和飞扬的尘土上。
她的目光依旧很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漠然,似乎完全没有被场上热烈的气氛所感染。
场上的喧嚣、马匹的嘶鸣、少年们的欢呼喝彩,都无法真正触及到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素净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她像是画中的人。
一个与眼前的热闹毫不相关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明亮的阳光里踱了过来,恰好停在她身前树荫的边缘。
少年的锦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腰间悬着温润的玉佩,靴子纤尘不染。
“这位妹妹好面生,”少年的嗓音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是谁带你来的?怎么一个人躲在这树荫底下看球?这马球赛还得近看才有趣味。”
时归缓缓抬起眼,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容尚带稚气,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自得。
他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时归身上打量,带着一点探寻,还有一丝好奇。
他那品评货物般的眼神让时归感到很不舒服,她没有说话,视线掠过少年的脸,又落回了远处尘土飞扬的马球赛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