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让回殿的路程变得遥远,但是依偎在母后的怀里,又让这一段痛苦的时间显得不那么漫长。
时归觉得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被送回了揽月阁。
春光和秋水连忙迎上来,将她抱回床榻。
直到回到了揽月阁,她才被允许摘下蒙在脸上的绸带。
原以为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惨不忍睹,低下头却发现衣衫上一点血迹都没有。
明明受了那样大的折磨,看起来却像毫发无伤。
她有些困惑地抬起双手,看见手臂依然光洁,并没有想象中被触手刺穿的密密麻麻的小洞。
唯一的伤痕还是公羊上人钳住她手腕时留下的红痕。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只有在空中止不住颤抖的双手能证明她方才经受了怎样的摧残。
一切都虚无得像是一场梦,可身体从内到外的疼痛又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碾过又重新拼凑,刺骨的疼痛蛰伏在皮肉之下,稍一挪动便嘶叫着醒来。
她的手只在空中举了片刻便脱力地垂了下去,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她现在觉得动一下眼皮都是十分艰难的事情。
春光和秋水在这时端来铜盆,用温水浸润过帕子后,小心翼翼地替时归擦拭身体,然后给她换上洁净的寝衣。
“我来给她擦。”到了最后一步净脸时,卸了钗环的吉碧蕊走过来,接过春光手中拧好的帕子,在床沿坐下。
春光和秋水垂着头退了下去,时归则强撑着动了动身子,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脸去就吉碧蕊手中的软帕。
母后将她送回寝殿之后便不见了,原本她不抱什么希望,以为母后一定是回去陪伴暮安了,却没有想到她居然还留在揽月阁,而且还来帮她擦脸。
母后终归也是心疼自己的吧?
时归有些受宠若惊。
将脸凑过去的时候,她小心得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动作大一点,这片刻的温情便会如镜花水月般烟消云散。
吉碧蕊垂着眼,仔细地将她脸上残留的泪痕与冷汗一一拭去。
烛火的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跳跃,模糊了平日的淡漠,让她脸上的表情多了些柔和的暖色。
给时归净完脸之后,她就着铜盆里新打好的热水洗了洗手,然后重新坐回床前,抬手抚了抚时归的额头,“疼么?”
时归连忙摇头。
身体还是疼的,但心已不疼了。
“睡吧,今夜我陪着你。”说着,吉碧蕊当真守着时归靠坐在了床边。
时归的心雀跃地跳着,汹涌的喜悦甚至压过了身上的疼痛。
她乖顺地闭上眼睛,却迟迟无法入睡。
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敏锐,她能清楚地听见母后的呼吸,还能近距离闻到母后身上的香气。
如果能夜夜都这样陪着她睡觉就好了。
这一座皇城实在是太大了,而她总是一个人,其实有些孤独。
尤其当暮色四合,夜幕降临时,她便愈发觉得寂寞。
吉碧蕊似乎知道时归还没有睡着,她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今日你也瞧见了,朝华的病到底有多凶险。”
“那秘术并非是一日之功,少说也得施行三年,她的病灶才有望根除。”
听见母后说秘术至少得施行三年,时归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三年?
才一次她就已经痛得受不了,若是连续施行三年,她还能有命活吗?
吉碧蕊注意到了时归的动静,她垂首望着她,“你别怕,也不是日日都施行,一个月里最多也就一到两次而已。”
她这话虽然是在安抚时归,可时归却越听越觉害怕。
“况且今日是头一次施行秘术,你难免会觉得有些疼痛,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等你习惯了,便不觉得疼了。”
“你妹妹已经忍受了这么多年的病痛,你只消做出一点牺牲,就可以拯救她。”
“时归,你应该愿意的吧?”
时归没有说话。
在吉碧蕊的理解里,没说话就是默认同意了。
她继续道:“不是母后不让你学剑法,而是往后宫里宫外诸事繁多,我恐怕抽不开身。”
“你妹妹她身子娇弱,需要人寸步不离地看顾,这你也是知道的。你与她是亲姐妹,往后照顾朝华的事情也要落在你的肩上,你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学剑呢?”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那些无关紧要的心思暂且收一收。”
“你想学剑不是一件坏事,但也没必要急在一时,待你及笄之后再学也不迟。”
吉碧蕊絮絮地说着,时归便安静地听着。
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高兴。
毕竟白日里她追问母后不许她学剑的原因时,吉碧蕊根本就懒得向她解释。
现在却愿意语重心长同她说这样多。
可是她的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往后三年中的每一个月她都要承受这般痛楚,在及笄之前也注定习剑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