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的她突然觉得在这深宫中的年月会熬得无比漫长。
吉碧蕊说完这些话之后,母女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时归知道母后在等待她的答复,若是这时她将一切都欣然答应下来,母后是不是就会改变对她的态度,从此多喜欢她一点呢?
这么想着,时归努力地消化负面情绪,正准备开口,忽听见宫人来报,说朝华公主已经醒了,此刻正吵闹着要母后。
吉碧蕊一听,当即什么也顾不得了,撇下时归便向殿外走去。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再看床榻上的时归一眼。
寝殿的门打开又合上,时归被独自留在了殿中。
被褥间属于母后的温度迅速消散,变得冰凉,她觉得自己顷刻间就被清冷吞没了。
时归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随着吉碧蕊的离去,方才心中的喜悦也渐渐消弭,身体里那无处不在的剧烈痛楚重新占据了所有感知。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些什么。
这时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钻进脑海:父皇和母后突然将她从宫外接回来,会不会本就是为了今日?
为了暮安这不知何时会发作,需要至亲之血才能缓解的顽疾?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她浑身发冷。
她闭上眼睛想要将它驱散,但它却顽固地在她的脑海中扎下了根。
她很想问。
想问父皇,想问母后,事实到底是不是她想的这样。
哪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眼神也好。
可她又不敢问。
她害怕父皇母后当真点了头,承认了她的这个想法,到那时她该如何?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光是猜到这个可能性,她便已经委屈得透不过气,若是父母当真承认了,那未免也太令人难过。
她觉得自己承受不了。
这一晚她胡思乱想了许多,直到天亮时才沉沉睡去。
没想到这一睡就是一整天,再次睁眼醒来时天色已经渐晚。
春光扶她起身时,她左右张望了一番,没有看到吉碧蕊的身影。
咬了咬唇,她有些不死心地问,在她昏睡期间母后有没有来过。
春光沉默地摇了摇头。
时归落寞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因暮安和时归一个需要养病,一个需要养伤,国学院那边的课程便都停了几日。
几日后两人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开始照常上课。
日子如往常一般循规蹈矩地过下去,时归每天下学后依然会在学院等待暮安,只不过她再也没有去看过暮安练剑。
自从上次吉碧蕊同她说过那些话之后,她便放弃了练剑的想法,在父母面前话也变得少了。
如今已到了年底,天气愈发的冷,十日里有七八日都在下雪。
这日下学后,时归遣退了春光,独自坐在亭中,一边望着亭外的大雪发呆,一边百无聊赖地等待暮安结束修行。
亭外的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将远处的屋脊和近处的枯枝都覆上一层厚厚的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单调的落雪声。
时归正看得出神,突然见到一个颀长的身影自雪幕中朝她的方向走来。
墨色的大氅,挺拔的身姿,在漫天素白中显得格外清晰。
时归恍惚了一瞬,心头莫名一跳。
是师兄来了?
他不是要沉睡很久么?
怎么这么快就醒来了?
时归下意识站起身,朝亭边走了两步,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
待那人走近了,绕过一丛覆雪的矮松,面容逐渐在雪光中变得清晰起来,时归才发现来人不是师兄。
是北宫长风。
时归顿住了脚步,心头那点莫名的期待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你也在这里躲清净?”北宫长风自然也看见了她,他几步走到亭前,拂去肩头落雪,同时归说话时语气熟稔自然:“我来国学院接妹妹下学,雪势太大,瞧着还得等一会儿。”
他笑着问时归:“不知道能否同你一起在这里避一避风雪?”
时归自然答可以。
她给北宫长风让出位置,退回到石桌边。
北宫长风走进亭中,与时归并肩而立,目光落在亭外。
“喜欢赏雪么?”一阵沉默中,他突然起了话头。
时归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亭外不断飘落的雪花,“我喜欢看雪落下来的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雪在空中的时候总是干干净净的,白茫茫一片,但一落到地上就会沾了尘土,看着便不那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