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弦这才跟着她上了台阶,慢慢滑进店里。
“来两捆纸钱。”魏逢茗道。
穿着一身惨白衣服的店铺老板,去库房拿纸钱去了。
惊弦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到了用纸糊的房子,轿子,还有几匹和人一样高的大马。
它浑身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汗,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魏逢茗接过纸钱,付了账,刚转过身,瞧见套着布袋子的惊弦愣神地盯着两个纸扎人。
鲜红的两颊,墨染的头发,身上的纸衣服被风一吹,露出竹子做的空洞内里。
它鳞片偾张,碧绿色的眼睛变得血红,朝它们扑去。
“惊弦,惊弦!”魏逢茗想拉住它,它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将那东西撕个粉碎。
纸碎成了数片,纷纷扬扬地飘起来。
店铺老板相当冷静,将纸钱放在柜台后,两手交叉放在身前,面无表情。
“惊弦你冷静一点!这东西不会伤害你!”
魏逢茗捂着脑袋大叫,惊弦听了她的声音,才慢慢冷静下来,眼睛也恢复正常了。
“这不是妖怪!”魏逢茗凑到它耳边大声道。
惊弦这才知道自己又闯了祸,小心翼翼地吐出嘴里的竹片,哼唧了几声,像是在求饶。
魏逢茗好想给它一拳,真的好想啊!
不过惊弦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难免害怕。
魏逢茗看向老板,眼神里带了点央求:
“老板……”
“付银裸子还是铜钱?”老板露出了微笑。
……
魏逢茗的头上像是飘了朵乌云,乌云正在下雨。
她拖着步子走着。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贫穷的魏逢茗了,现在的她,是更贫穷的魏逢茗。
惊弦在她旁边,作为一头灵兽来说,想模仿人类的笑容是很困难的一件事,然而惊弦真的努力挤出了一点古怪的笑容,卖力赔笑。
魏逢茗看都不看它一眼。
“本来那钱是拿着买花灯的……”魏逢茗甩起那两兜纸钱,甩的像风火轮一样。
惊弦听了,若有所思。
她们往桥边去了。
中元节,出门的人比较少,大多都在河边聚集,放些花灯,或是在自家宅院里用铜盆点了炭火,给已逝的亲人烧点纸钱。
魏逢茗没办法在越离阁里烧纸,只好找个借口带惊弦下山,给父母烧点纸钱。
反正惊弦是个笨的,什么也看不懂。
说到它笨,魏逢茗算是体会到了。不要和傻子计较,魏逢茗这样想着,心情好了点。
她隔着袋子揉了揉惊弦的脑袋,道:“好了,我原谅你,一会回去想办法找师父再骗点钱就好了。”
惊弦本来蔫蔫的,一听这话,兴致也高了些。
山上正在品茶的叶连笙打了个喷嚏。
河面上漂了许多花灯,有些花灯中心放着火油,发出一点暖人的微光,放花灯的人多会选择平缓的河面,几百盏花灯静静漂浮,颜色各异,兔子灯,神兽灯,桃子灯,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怪里怪气的灯笼,看上去像是小孩子做的。
花灯沿着河面顺流而下,整条河好像聚拢了各种各样的暖光,照得河边放灯的人面庞发亮。
花灯将河上点亮,意在指引漂泊的孤魂野鬼,灵魂能通过冥河获得安息。也有自己身上的疾病和晦气都会随着水流缓缓漂走。
痛哭的妇人,抹泪的老人,不谙世事玩着花灯的孩童,放下花灯后,都开始跟着花灯行走,沿着河岸往下游移动,直到那淡黄色的小点随着水流消失在远处,才依依不舍地返家。
魏逢茗蹲在河边,凝神看着漂浮的河灯,眼睛里跳跃着烛火。
她本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现在心情却很平和。
亲人死亡,最怕的就是适应,适应了他们的离去,接受了他们不会再出现的事实。而她好像真的开始适应了。
她眼神放空,坐了下来,两腿并拢抱着。
死亡真不是一点好事,然而花灯也挺美。等到未来自己死后,不知有没有人给她放花灯,在黑暗中,指引她通往冥河的道路。
惊弦用脑袋碰了碰她的手臂,给她叼过来一盏花灯。
花灯上,蜡烛还未点燃,是盏雅致漂亮的白莲花。
又是从哪里叼的?魏逢茗问它,它朝垃圾堆那边伸了伸尾巴。
哦,是别人扔的啊,这么好的灯,也给扔掉?
魏逢茗仔细看了那灯,灯只是掉了两片白纱做的莲花花瓣,丝毫不影响它的美丽,只是世人认定它不再完整,自然心生厌恶。
她打了个响指,将那截短蜡烛点亮,用手小心护着烛火,挡住吹来的夜风,将它放进河中。
烛火摇晃了一下,魏逢茗以为它要灭了,那点火焰却又稳住了,幽幽泛着冷光,慢慢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