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逢茗张口结舌,心知说错了话,忙道:“这河女的消息,从别人听哪有从您这里听全面?若是我们解决了这件事,您也不用再穿这一身黑,难道您希望您的孙儿在扇兴长大,也从小到大穿一身黑?”
她这番话似乎触动了他,他愣了愣,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下,道:“反正这也不是什么重要消息,说便说了。”
他捻着胡子,慢慢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欺梧河里死了不少人,有算命的说这里是风水不好,城里百姓便商量着建一座庙,来破一破风水,这座庙最终选定在这里,因着与山脉对望,便取名叫做观山庙。”
“当然,也因着干旱的缘故。当时已经许久没有下雨。”
魏逢茗:“不能用河水浇地吗?”
老人瞪她一眼:“欺梧河水质特殊,拿来浇地会死庄家,烧苗。”
他又接着说下去,“很快,便选定了第一任河女,河女铸造了第一座泥塑,雕塑刚烧制完搬上去不久,便天降甘霖,大旱得以化解,到了第二年六月初,城主要选定第二任河女,便找了第一任河女出来商讨。”
他顿了顿,“结果第二任河女刚选定完不久,第一任河女就被别人发现淹死在欺梧河里。”
六月的天,太阳像个滚动的大火球,在天上随意地漂浮,热烈地释放着每一寸光,每一寸热,直照得人眼睛睁不开,躲到阴凉处,像条野狗似地趴着,什么活计也不想干。
蝉鸣声还未起,而热风已裹挟着树叶,把万物晒的干枯萎蔫,猎狗有气无力吐着舌头,想躲进阴凉处,然而哪里有什么阴凉处,它只能沿着河岸走了又走,将爪子踩进温水里。
它嗅到了尸体腐烂的味道。吐着舌头,挤进拥挤的人群。
“那时我就在那群人里。”老人道。
人的脸上都汗津津,擦着滴到额头的热汗,看向河岸边的席子上放的尸体。
“河女,第一任河女,怎么就这么没了?”一个年纪大的婶婶哭喊道。
“听说是别人钓鱼发现的,已经报了官了。也不知那河女的父母会伤心成什么样子。”一人偷偷抹泪。
一个汉子义愤填膺道:“肯定是河中的怪物做的,这些天河里淹死的人不少!上次不就有人报案,说在河边目击到了怪物的踪影吗?”
“怪物,怪物,什么事都推到怪物头上!”一书生摇着扇子,道:“人家说看到了怪物的踪影,那为何没人去捉?再说那怪物长什么样子,有人知道吗?”
汉子用手掌扇着风:“我听说是生了几只触手的鱼,身上有许多啮齿状的花纹,你这书生,应当读过许多外邦书籍,了解的东西比我多,你怎么不说?”
书生怒道:“我读的是圣贤书,哪里读这些精灵鬼怪!再说了,你说的那只妖怪压根就不存在,否则我怎么没见过?”
“你当那妖怪是那举办的花鸟展,给点钱就能看的吗?”汉子道。
书生气的浑身发抖。
“你那圣贤书还真是没用!”汉子见他一脸窝囊相,嗤笑道:“以我看来,这就是怪物做的!”
几人争执不休,忽见官差疏散人群,“去去去,城主大人要过来了!”
官差挤开道路,把城主挡在中间,他仍旧是一张黄白面皮,和如今别无二致,只是肚子平坦,看上去还稍微像个年轻人。
他闻了那腐烂的气味,甚是想呕吐,用袖子捂住口鼻,瓮声瓮气道:“仵作呢?仵作还没到吗?该死的,再不来扣他半月月俸!”
一仵作点头哈腰地来了,封了口鼻去验尸,“城主,这人是淹死的。”
汉子探头道:“这一定是河中怪物干的!”
书生道:“这一定是人干的!”
“你们都给我闭嘴!”城主忍无可忍,怒喝道,两人顿时噤声。
城主心中愁的不得了,见了那跑来跑去悠闲踩水的黄狗,羡慕不已,抬脚给它踢走了。
六月正是外国使臣来朝的日子,商贩也会来不少,尽管扇兴不过是一个小城,但也有许多小国的使臣外派来参观,甚至还有些当朝的国君。
掌管祭祀的河女出了问题,这可是实实在在丢了个大脸面。若是死的不是河女,或是河女虽死亡却没被发现,他还能帮忙掩盖过去,拖到六月底再审案,也好顾全扇兴的脸面。
可如今,河女的尸体就躺在席子上,嘴角淌着青绿色的水,亟待一个结果,来安抚民心。
第一任河女名叫苏文安,是家中独女,这就更不好收拾了。
这可怎么办呦!
他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说得过去的应对方法,派人引河女父母前来相认,苏家父母哭成了泪人,连发了数天高烧,哭尽,便一同病死了。
城主又派人去河中捉拿传闻中的巨兽,可河流湍急,河水呈现黄绿色,又有毒,哪里捉的到。
往事随风而逝,河女的父母坟上都是野草青青。
那日站在河岸上探头望去的那一眼,许多人都已经忘记了,生活的琐事太多,只要不涉及到自己,一桩悬案无法占据重要位置。
而负责打扫观山庙的他,需要不时跪下身,去擦拭那泥塑,仰头便可见泥塑恬静眉眼,低垂仿若神明。故而总是想起自己的二十岁,穿着两只露脚趾的烂草鞋,在河岸上抬起了脚,去看那女童的尸体。
那残败而冒着蛆虫的脸,依稀可辨当初当选河女时的模样。
“河女,河女!”
一阵风吹起,轿帘掀起一角,露出荷粉色的两只绣鞋。
头戴花环,万般荣光。
热情洋溢的轿夫,将她从城门一直抬到观山庙。一条由母亲编织的细辫子,在她肩膀上活泼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