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已经在门口聚集。
魏逢茗张开手臂,深红的软袍泛着浅浅的磷光,叶连笙给她系上扣子,扣得很紧。魏逢茗哗啦一下甩了袖子,她眼中迸发出光彩,整个人仿佛突然亮了起来。她赞叹道:“真漂亮。”
她在铜镜前转身,两手掐在腰间,对镜子看了又看,她嫌铜镜太小,看不到全身,就让叶连笙捧着铜镜,站远一些。
她总算瞧清楚了,“好看。”
她看向叶连笙:“你也好看。”
叶连笙放下镜子,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她连连赞叹。
两人看着彼此一本正经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轿子前夜就停好在门前,纸人请魏逢茗上轿子。
叶连笙给她盖盖头,他后背因纸化而难以伸展,动作有些僵硬。红布蒙上时,魏逢茗在盖头下悄悄捏他的手指,叶连笙用力回握她。
纸人检查了两人,确保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魏逢茗随意摊手,示意她什么也没拿。
至少是身上没拿。
魏逢茗朝叶连笙挑眉:我这可不算撒谎。
叶连笙笑了,给她盖上了红绸盖头,红绸轻而滑,风掀起一角,叶连笙眼底的冷色一闪而过,像空谷回声,在魏逢茗心中一圈圈回荡,她有些不安。
“你别害怕。”她对他说。
其实是她怕了。
叶连笙掀开盖头,这盖头本该在回来时掀开,可他们不会回来了。
他眼中是和煦的暖意,仿佛刚才她看到的冰冷全是错觉,他轻声说,别害怕。
轿子轻晃,魏逢茗轻轻扯下盖头,掀开一侧帘子。
油灯闪过。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是幻觉。
油灯还在房间里,此刻油灯上的绳子应该快被烧断了,棉絮散开,一场大火,一切的一切。
烧掉棺材。
轿子抬得低,纸人村里没有马,叶连笙就在她身边走着。
身上的鲜红衬得他面色红润,他的腰身用一根缎带轻束,走得轻快,竟似少年模样。
轿子走得慢,他也放慢了步子。
天气闷热,魏逢茗从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掌感受着外面的凉风,叶连笙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干燥的冰凉,魏逢茗握够了,要收回去,他拉着她的几根手指。
她发觉他今日情绪有些奇怪。两人就要出去了,还这样恋恋不舍。
鼻尖嗅到一丝烟气,两人的手迅速分开。
轿子停了,纸人警惕地站着,看,两人的动作被严格监视,他们都没动。
东边,魏逢茗的房子冒出黑烟,烟雾缭绕,腾上半空,与白雾混合在一起。
油灯倒塌,燃火的灯油攀上了床上的帘子,火舌舔舐。
墙壁倒塌。
满街纸人相互对望,慢吞吞往房子飘去。
魏逢茗钻出了轿子,两人在原地安静等候。
火越烧越大了,不断有纸人回来领新的纸人过去,纸人少了大半。
是时候了。
叶连笙从轿底抽剑,隔了两个抬轿的纸人丢给魏逢茗。
这剑她用得格外熟练,迅速便砍倒了两个纸人,纸人被劈成两半,行动有所减缓,分成两半的身体仍然飘着,截断面是深红色。
两人顾不上久留,将剑横在身前,杀掉任何挡路的人。
冲入白雾。
风声呼啸,漫天纸人飘飞,要拦住二人的去路。
叶连笙一剑腰斩,携魏逢茗突围,纸人袭击如蝗虫侵袭。
白雾在青砖红瓦间弥漫。
他们顺着村落往山外狂奔。
流水淙淙,虫蝉低鸣,纸人村的季节停留在夏末。
叶连笙挥剑狂砍,手臂一麻,肘部已经不能活动,他维持着握剑的姿势,身子微转,将纸人切断。
视线模糊,他抵挡着落下的乱箭,红衣胜火,乱箭如雨。
两人遍体鳞伤,魏逢茗拖着僵化的右腿往前狂奔。
血的腥气,花的香气。
纸人逐渐远了,只剩几个还在跟随。
魏逢茗放慢了步子,擦干了嘴角的血,说:“希望这外面的世界,值得我回去。”
她感觉到叶连笙牵上了她的手,魏逢茗将脑袋微微靠着他的肩,两人活像一对午后出门散步的寻常夫妻。
又行出几里,叶连笙隐约瞧见浓雾的边缘地带。
“我们能出去了。”他说。
他看向魏逢茗,发现她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放了下来,她往回走,“我要回去。”
叶连笙拦住她。
魏逢茗无意识喃喃:“我要回去。”
“我要留在这里。”魏逢茗重复道,“我要留在这里。”
叶连笙将魏逢茗打横抱起,她机械地重复,叶连笙的下巴贴着她柔软的脸颊。“你记得你的过去吗?”
“你知道你是谁吗?”
“你记得我吗?”
他的脚不能再动,越靠近白雾的边界,身体就越虚弱,这是快要出去的证明。
腹腔已经开始涌出鲜血,现实世界逐渐回归。他听不见自己说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大是小。
他终于走到了白雾的边界。
一道极深的沟壑。
他往下望去,没有石头,没有枯草,最深处是一团全然的黑暗,寒风从缝隙深处吹上来。
时隔多年,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寒冷,感觉到了疼痛。
怀中抱着的这个人身体的温暖。
温暖?
他看她,她也在看他。
她在对他笑呢。
她道:“叶连笙,我们成婚了。”
叶连笙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你怕高吗?”
“有点怕。”
“那就闭上眼睛。”
魏逢茗抱紧了他。
她逃出来了,和师父一起。
耳边的风声停了。
极度的寂静。
魏逢茗眼皮沉重,缓慢睁开,第一眼看到的是黑暗,黑暗的空间,璀璨的金光,金光照不亮黑暗。
她的手握在另一人手中,那只手有些冰凉,师父,不,叶连笙的手总是这样的。
魏逢茗左手撑着地面,艰难直起身子。
叶连笙在她身边平躺着,乌丝如瀑,随意散落腰间,他脸色隐隐发青,眉心舒展,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