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魏逢茗说,认识认识。
认识认识。
认识认识,就认识到了太行山脚下。
魏逢茗折了一节树枝,“抓住我。”
叶连笙握了上去。
“跟着我走,不要走丢了。”
“好。”
“我已经联系到了你活着的三个徒弟。”魏逢茗的手往木棍的中心握了握,和叶连笙离得更近些。
“他们很高兴你还活着,只是来不及赶过来。”
她望向摇动的山林,山上,风总是刮得急,吹散了叶连笙的发丝。
“不过你会见到他们的。”
有雨滴落下,魏逢茗打开了伞,一把黄伞,撑在两人头上,她和他靠的又更近了些。
“那个叫魏逢茗的,其实没死。”
“没死?”叶连笙很吃惊。
魏逢茗:“我手下发现她在太行山脚,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叶连笙:“我还能见到她?”
他不知这个人是谁,只是她的名字,对他来说过分清晰。
人总是想追求未知的东西。
比如自己是谁,比如她是谁。
魏逢茗:“我找她也找了好多年,如今终于找到了。”
莫名其妙的话。
“你好好吃药,治你的眼睛,否则即便见到了,你也认不出她。”
叶连笙点头。
雨水噼啪打在伞面上,叶连笙感觉脚边滑滑的,冰凉的触感,像是蛇,他对魏逢茗小声道:“我脚边好像有蛇呀。”
魏逢茗看了看一脸委屈的惊弦,说:“没关系,我帮你把它赶走。”
她招呼惊弦来她这一边。
叶连笙松了口气。
他们住在太行山脚的一座小屋中。
每天早上,叶连笙都会喝到一碗极浓极苦的药。
魏逢茗在看着他喝药。
他已经喝了三个月了。
“喝呀。”魏逢茗说。
叶连笙放下药碗,试探着问:“就不能不喝吗?”
魏逢茗笑吟吟:“不能哦。”
叶连笙皱着眉头喝药。
喝完嘴里全是苦辣的酸味,他拧眉,手在桌子上摸索着去找茶壶,“谷主,茶壶——”
话还没说完,嘴里就塞了一块蜜饯。
他瞬间安静了,嘴里的甜味慢慢散开,“这东西哪里买的,味道不错。”
魏逢茗:“我回头带你去瞧瞧。”
她总在说,回头带你瞧,未来带你去,将来我们去……
总说未来,是一种幸福。
叶连笙终于摸到了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倒的太满,溢出了一点茶水。
他喝了几口,小心地问:“请问……魏逢茗有消息了吗?”
他们已在太行山脚住了三个月,可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魏逢茗正忙着往嘴里丢果脯,闻言一愣,“这个……消息自然是有。”
叶连笙:“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魏逢茗不知如何回答,她只能往后拖……总不能她现在突然跳出来,说:
哈!开个玩笑!我前面都是骗你的!其实我就是魏逢茗!我虽然是你的弟子,但是你与我已经成婚了,你必须和我在一起!快去躺到床上去,摆个性感的姿势!
这事,她干不出。
虽然她很想。
她说:“我的手下已经找到她了,她现在被关在山里,他们说,过两天把她带过来。”
两天之后又两天,两天之后又两天。
叶连笙终于察觉不对劲了。
一个春风和煦的午后,他跑了。
他跑进了山里。
魏逢茗睡了个午觉起来,没见到他。
守门的妖怪被打晕了。
魏逢茗唇边浅笑,他真是恢复了不少。
她顺着山路往山上走去。
叶连笙眼睛近来好了许多,能看清道路,他一路喊着魏逢茗的名字。
头脑发晕,他歇了会儿,几只妖怪路过,他躲在树上,又跳下来。
脑中闪过一片紫色,深深浅浅,像是傍晚时分的云霞。
头痛欲裂,他坐了下来,眼睛莫名发潮。
魏逢茗走得不疾不徐,她背着手,不时探头瞧瞧山林,又仰头看向山顶未化的雪水。
叮咚叮咚,冰水混合着雨水,一只火红的狐狸从草丛中钻出,抖落一身水珠,又隐没进林间了。
魏逢茗忽然想到许久之前,她对他许下的约定。
一份浪迹天涯的约定。
她要带他先去哪里。
应该是先去探望一下果阳,再回山见邢师姐一趟。
到时候得戴上斗笠,清平宗是仙宗,她不能明面上和她们来往。就算想回,她也回不去了,总该有些距离。
她想,邢师姐知道叶连笙还活着,想必会很高兴。
她这些天写的信里,称呼他们为简青,文端,吉祥,也不知他们有没有瞧出来,还是单纯觉得她只是笔误。
她眼帘微垂,春风一吹,脸上的笑容多了。
叶连笙会躲在哪里。
她提前让人封锁了山上的所有洞穴,他进不去。他喜欢树,说不定藏在树上。
她缓缓抬眼,目光飞掠过一座浅碧色的山坡,嫩芽新发,叶连笙并膝坐在一块石头上。
风很大,他看上去要随风而去了。
叮咚叮咚。
泉水鸣唱。
她坐到他身边,拽紧了他的衣角。她举手发誓:“你跟我回去,我一定能带你找到她。”
叶连笙凝望着她,眼中有些熟悉的东西正在慢慢复苏。
“不用了,”他看着她,“我已经找到了。”
风摇动山林,林梢与青空模糊的界限混了一层清亮的绛紫色。
魏逢茗没说话,默默靠上他的肩,两只手紧握着。
天地间,静谧的一秒。
两人携手下山去,魏逢茗指缝里夹着一朵野花。
他们的发丝被风吹得卷到了一起。
魏逢茗决定这次做个守信的人,从此,二两咸粥,闲话日常,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