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冰低着头从“格林酒吧”门口熙熙攘攘的年轻男女中穿进来,黑色连帽衫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下巴,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也没人注意到她。
进门的瞬间,她把耳塞往外一扯。
整间酒吧的声浪像被谁拧开了阀门,轰地一下灌进来。
舞池的音乐一声声砸在耳膜上,烈酒的气味混着香水涌进鼻腔,呛得俞冰不住地咳嗽几声。
目光在共感舞池里粗略扫了一圈,那家伙应该还没到。
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子里晃了快四十分钟,冰球都化得差不多了,俞冰还剩大半杯。
她皱着眉头,抿了一小口,把杯子重新搁回吧台。
俞冰讨厌所有酒的味道。
酒量和酒品都很差。
她皱着眉囫囵咽下,下一秒温热的眩晕感袭来,舒服得她绷紧的肩头都松了下来。
俞冰把脸贴在掌心,眼皮半阖着,看星光顶的光影零零碎碎落下来。
她伸手去按,它们就逃到手背上;她去拢,它们又滑进指缝里。她歪着头看这些不听话的光斑,他们又从睫毛缝隙里漏进来,跃动在眼睑上。
贺希濂站在几步外,看她下巴撑在手腕上,睫毛沉甸甸地半阖着,对着桌上的光影吃吃地笑。整个人软软的,像只喝醉了的小动物,跟方才冷着脸穿过人群时,跟每一次对他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醉酒的微醺感让俞冰忘了苏缕,忘了七重茧。
忘了所有困扰的事。
也忘了自己的身份。
哪怕,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想不起前二十年的记忆,好像也无所谓。
俞冰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壁,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让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东西慢慢停下来。
所以当那只修长好看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把她面前那杯威士忌端走的时候,俞冰的反应慢了一拍。
她皱着眉头,偏过头。
贺希濂已经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了,端着从她手里抢走的那杯酒,仰头就是一大口。
吧台上方的暖光打在他侧脸上,下颌线利落得像是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人长了张在任何光线下都好看得不讲道理的脸,五官精致,眉眼和鼻尖的距离,像按着黄金比例描出来的。
偏偏此刻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赶过来的,发梢被风卷起,填了几分凌乱。
他把杯子放下,冲俞冰弯了弯眼睛:“等多久了?”
俞冰看了他一眼,把酒杯拿回来,晃了晃,放在自己面前。
拒绝的意味却很明显。
“是你约的我。”她顿了顿,“你迟到了。”
“四十分钟。”她又补了一句。
“对不起,是我的错”,贺希濂抬手加了一杯冰水,闻言转过头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气息还没完全喘匀,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里面的衬衫袖子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
俞冰没接话,端起自己的威士忌,调转了方向,抿了一口。
杯子里的重量,几乎没怎么少。
贺希濂看着她喝酒的架势,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酒量,这杯能喝到天亮。”
“找我到底什么事?”俞冰懒得理他。
虽然认识不久,俞冰摸透了贺希濂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突然找她肯定有事。
这人虽然长了张祸国殃民的脸,但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每次出现在她面前,不是有事相求,就是在为下一次有事相求做铺垫。
“上次你去看七重茧,门票是我帮你搞定的。”贺希濂喝了口冰水,侧过身来看她,语调带着一种很放松的随意,“记得吧?我说你欠我个人情。”
俞冰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确实记得。当时七重茧爆火,门票一票难求,走正常渠道根本不可能,不知道贺希濂用了什么方法给她弄到了一张入场券。她当时就觉得这人路子太野,但确实帮了大忙。
“所以呢?”她问。
“所以今天找你出来还我人情。”贺希濂笑了笑,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好像一切尽在掌握,“有个姐姐想请你帮忙办点事。”
“什么事?”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他故意卖关子,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像是在逗她,“不急,等你喝完就告诉你。”
“姐姐?”这个称呼,从贺希濂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俞冰的眉毛微妙地皱了一下。她看着贺希濂那张美色误人的脸,下意识脑海里就想到了一些不太光彩的关系。
她慢慢放下酒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贺希濂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贺希濂被她看得有些恼:“把你脑袋里的黄色废料倒出去!”灯光下,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我可不是随便什么女人都……”
“找我到底什么事?”俞冰打断他的话,把鄙夷的目光收回来一点,语气淡淡的,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怎么看都带着点嘲讽。
“俞冰,你别……”贺希濂的话还没说完,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他朝吧台另一侧扬了扬下巴,倏忽换上一副客套又疏离的笑意:“人来了。”
俞冰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穿过酒吧的人群朝这边走来。他们的步伐沉稳,目光在昏暗的舞池光线里锐利得像刀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气场。
俞冰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体,方才那点微醺的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职业保镖。而且水平不低。
她转回头看向贺希濂,眼神里最后那点醉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警觉:“这么大排场,你那位‘姐姐’到底什么来头?”
“别紧张。”贺希濂站起身来,顺手拢了一下俞冰散开的领口,“有个姐姐想请深潜猎人帮个忙,正经生意。”
贺希濂朝那几个保镖的方向走了两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种介于讨好和职业之间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熟练。
他伸出手去,那个带头的保镖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动作说不上粗暴,但也绝对谈不上尊重,几乎是直接塞到他手里的,连眼神都没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秒。
贺希濂的表情不太好看,只低着头,把信封折了折塞进自己口袋里,脸上的笑容没有垮,但俞冰看得出,那笑容底下压抑的怒气。
“贺先生,”保镖率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耐烦,“确认一下,这位就是深潜猎人——俞小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看着俞冰的。
“是我”,俞冰踉跄着从高脚凳上下来,点了点头,“是你要见我吗?”
“俞小姐,我们老板有请,车在外面等着。”保镖越过贺希濂,直接朝俞冰微微欠了欠身,态度恭敬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不跟我一起去吗?”俞冰抬手指向贺希濂。
“舍不得离开我?”贺希濂的脸忽然凑得很近,近到俞冰闻见他领口的香水味,很清新,她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随即抬手抵住他的肩,把他推回了该有的距离。
贺希濂被推开也不恼,后退半步站稳,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刚要开口再说句什么,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越过俞冰的肩头,他看见几张面孔正从舞池的角落里走过来,他们的眼神比头顶的星光冷得多。不像是什么来打招呼的人。
“这次就不陪你了”,他的手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和方才判若两人的语气,下巴朝门口的方向一抬,“你跟姐姐的人先走。”
俞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酒吧另一侧有几个穿着便装的男人也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朝着贺希濂的方向走来。他们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那种训练有素的气息和“姐姐”派来接俞冰的保镖如出一辙。
甚至更危险。
其中一个人经过舞池中央的时候,灯光照清了他的轮廓,线条冷硬,像是开刃沾过血的刀。
俞冰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没吭声。
来接她的保镖已经等在门口了,她转身跟上去,没有回头。
她身边的保镖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几个人,揣度着俞冰的表情,装若无意道:“那几个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