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坐下,门又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猛地推开,而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紧接着,七个人鱼贯而入。
四男三女。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戴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瘦高个,穿着灰色的摄影马甲,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镜头有拳头那么粗。他进门后先站定,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大厅,然后才侧身让后面的人进来。
跟在他后面的是三个年轻男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包的侧袋里插着三脚架和什么仪器。再往后是两个女人,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吊带裤的女生,那裤子看着是棉布的,质地很柔软,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绣着一朵向日葵,戴着纱巾,遮住了半张脸。
他们的动作很轻,说话也压着嗓子,像是怕打破这个黄昏的宁静。
服务员迎上去,把他们引到阚小少那桌的斜对面——一张靠墙的长桌,刚好能坐下七个人。他们把背包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相机和笔记本电脑搁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像是搞学问的。”王八凑到阚小少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看那相机,老贵了。”
阚小少没接话,只是抬起眼皮瞟了一眼。
那几个人确实像文人——或者说,像搞田野调查的。坐下后,戴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点菜,其余部分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其中一个男的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专注的神情。
王八看了两眼就没兴趣了,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等饭。
这时候服务员端着茶壶过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系着灰扑扑的围裙,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她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又从托盘里拿出几个白瓷茶杯,一一摆好。
“先喝口茶,饭菜马上就来。”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王八盯着茶壶,喉咙动了动。
他渴了。从下车走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嗓子都快冒烟了。
可他刚想伸手去够茶壶,突然想起自己得先去上个厕所——刚才在路上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找到地方了。他拍了拍肚子,站起身,朝阚小少丢下一句“我去放个水”,就匆匆往厕所方向走去。
阚小少没理他。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淡黄色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苦香味。他把茶杯端起来,凑到嘴边,刚要抿一口——
“别喝,这茶有问题。”
一个声音传来。
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但那个声音足够清晰,清晰地落进距离他们只隔了一个过道的阚小少的耳朵里。
阚小少的动作停住了。
茶杯停在唇边,差一厘米就要碰到嘴唇。他的眼珠微微转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斜过去——
是她。
那个穿白色吊带裤的女生。
她坐在斜对面那张长桌的最外侧,一只手搭在桌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头发是齐肩的,微微卷曲,发尾向外翘起,像波浪的弧度。头发上别着一个向日葵发夹,金色的花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纱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股灵秀之气,隐约可见的轮廓,已足以让人想象那面纱之下是何等出众的容颜。
此刻她正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菜单。
但阚小少隐约看见了——她的嘴唇刚刚合上,睫毛微微颤动。
和她坐在一起的那几个人,听到她的话后,动作都顿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把已经端起来的茶杯又放回了桌面。有人若无其事地摆弄相机,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盯着墙上的挂历看,像是突然对那张泛黄的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