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胃在叫，叫得他睡不着。从中午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旅馆的饭菜没动，外面的小摊也没买。这会儿胃里空空如也，像有一只爪子在里面挠。

他坐起来，看了看旁边的床。

王八睡得很死，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他那张胖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嘴角有一小滩口水的反光。

阚小少看了他两秒，伸出手，推了推他。

“嗯……”王八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阚小少又推了推。

“干嘛……”王八的声音含糊不清，眼睛都没睁开。

“起来。”阚小少压低声音，“找吃的。”

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王八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睁开得又圆又大，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坐直了。

“吃的？在哪儿？”

他的声音有点大，阚小少一把捂住他的嘴。

“嘘——找，不是有。”

王八点点头，把阚小少的手扒开，小声嘟囔：“那你把话说清楚嘛……”

两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廊里很暗，他们摸索着往前走。刚转过一个转角，王八突然停住了，一把拉住阚小少的胳膊。

阚小少也停住了。

他听见了声音。

从转角另一侧传来，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饿死我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偷摸的意味。

阚小少和王八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贴到墙边，从转角处微微探出一点头，往那边看。

走廊的尽头，靠近后门的地方，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孙铭——就是白天那个在沐幼面前献殷勤的寸头男。另一个是个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也是他们那队的人。

两人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孙铭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正在往外掏东西。

“来来来，黄志远，给你个鸡腿。”

孙铭从纸包里掏出一个油汪汪的鸡腿，递到黄志远面前。那鸡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光，香味飘过来，隔老远都能闻见。

“我留了一只鸡，够我们两个吃了。”孙铭的声音里带着得意，还有一种“快夸我”的意味。

黄志远看着递到眼前的鸡腿，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他的手抬起来，想接，又缩回去，犹豫不决。

“可是……”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严主编让我们听沐幼的，别吃。你不是也在沐幼面前打包票说绝对不吃的吗？”

孙铭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在昏暗里看不真切，但能看见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我那也是说说而已，哪能真不吃？”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要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看周茜和苏洁，吃了到现在都没事吧？活蹦乱跳的，什么事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里的饭菜是没有问题的。这次沐幼也许说错了，也许就是她太敏感了。”

他把鸡腿往黄志远手里一塞。

“反正我已经叫过你了，你不吃我吃。”

他自己掏出另一只鸡腿，张嘴就是一大口。

那鸡腿被咬下一大块肉，他在嘴里嚼着，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舌头舔掉，又咬一口，嚼得满嘴流油。

黄志远看着他吃，看着他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手里的鸡腿越来越烫手。

他低头看着那只鸡腿。

油汪汪的，香喷喷的。

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叫得他自己都听见了。

他咬了咬牙，终于把鸡腿举到嘴边。

张嘴，咬下去。

那一刻，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罪恶感，有满足感，有犹豫，有释然，最后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管他呢”的不管不顾。

他也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两人蹲在角落里，像两只偷食的老鼠，埋头苦吃，谁也没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油光沾满了他们的嘴，沾满了他们的手，他们也不在乎，只是吃，吃，吃。

阚小少和王八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王八的眉头皱起来，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阚小少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们从墙角缩回去，轻手轻脚地后退，绕过转角，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咀嚼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