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河边的草叶都被他们摘光了，他们才肯罢休。

张保健把最后一丛草连根拔起来，抖了抖土，塞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站起来。赵大胡把码好的草捆扎结实，塞进背包，拉链拉了两遍，还用手按了按。李宏亮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他用膝盖顶着包，使劲拽，总算拉上了。陆南把本子夹层塞得变了形，又翻开看看，确认塞满了，才合上。马飞天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捧着满怀的草，走几步掉一根，弯腰捡起来，又掉一根，再捡起来，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干脆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把草包在里面，拎着四个角打了个结，挎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严主编蹲在岸边，把最后几根草拢在一起，用草茎扎了一小捆，塞进摄影马甲的大口袋里，拍了拍，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站起来。周茜手里攥着一小把草，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弯腰拔了几根，塞进裤兜里，兜口鼓起来一块，她用手按了按，又扯了扯衣角把兜盖住。孙铭和黄志远蹲在一起，两个人把拔下来的草堆成一堆，平分了，各自塞进背包侧袋里，塞完了还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徐一泺一个人蹲在稍远的地方，拔得很慢，每拔一根都要在手里捏一捏，看一看，像是在确认什么，拔够了就站起来，把那把草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里，拉上拉链，用手按了按胸口，确认东西在才走回来。

他们的心情明显不错。张保健把烟叼回嘴里，没点，嘴角往上翘了翘。赵大胡拍打着手上的土，哼了两句什么调子，没词，就哼哼。李宏亮拍了拍鼓起来的背包，冲陆南扬了扬下巴，陆南也冲他扬了扬下巴。马飞天挎着那包草，站在人群边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上的伤好像都没那么疼了。严主编把摄影马甲扣子扣好，又解开，又扣上，低头看了看鼓起来的口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了不少。周茜把裤兜按了又按，确认草还在，才把手放下，站在人群边上，没说话，但腰杆比刚才直了一些。孙铭和黄志远把背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视一眼，谁也没笑，但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徐一泺站在最边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捏着那几根草，低着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心安。可能吧。手里有东西，心里就不慌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月亮升到头顶，又往西边偏了偏，清冷冷的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有人提议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没人反对。大家各自散开，找自己休息的地方——有人靠着树干坐下了，有人找了块平坦的石头躺着，有人在河岸上踩出一块平地，把背包垫在脑袋底下。没有人走远。都在视线范围内，喊一嗓子就能听见。那些触手、那个不动的太阳、那片走不出去的林子，还压在心里，谁也不敢大意。

有人去河里抓鱼。脱了鞋，卷起裤腿，蹚进水里，弯着腰，手在水底下摸索。月光照在水面上，人影晃来晃去，鱼从脚边蹿过去，激起一小片水花。

有人在附近转悠。沿着河岸走几步，停下来看看，又走几步，再停下来看看，捡几根干树枝，薅几把干草，抱回来堆在一起。

有人原地坐着，靠着树干，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阚小少、沐幼、王八、郑安四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点着一小堆火，火苗不大，但暖烘烘的，把四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王八从背包里掏出出发前准备的干货——鸡肉干、鸭肉干。他把东西摊在中间，自己先捏了一块鸡肉干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噎住了。他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筋都暴起来了，用拳头捶了好几下胸口，那口气才顺下去，鸡肉干总算咽了。

“我说——”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感慨，“这没水喝的滋味真的不好受。连吃块肉都咽不下去——”他顿了顿，想了想，“这叫啥？这叫‘嘴里淡出个鸟来，鸟都飞不出去’。”

没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