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猝不及防,被一远一近两双眼睛齐齐望着,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想笑。
他凑近看了看灯谜,低声开口:“殿下方才猜‘向’,已离答案不远,只是想岔了。”随后对着摊主回答,“此谜谜底,乃是高兴的高字。”
摊主拍手认可他:“这位公子好才学,正是高字!”
李晏又兴奋地指着下一题:“还有两题!这个……有土能种庄……庄……”
顾承柔声替他续完:“有土能种庄稼,有水能养鱼虾,有人不是你我,有马走遍天下——打一字。”
李然思索片刻,无果,转头看看李晏,又看了看沉默的顾承,最后望向蒋公公。
惹得蒋公公连连摆手:“殿……小姐,您别看老奴,老奴不识多少字呀。”
于是众人的目光,再度落在顾承身上。
周遭游人被吸引住也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帮忙猜测着。
摊主上前笑问:“客官,这题可有答案了?”
顾承微微颔首:“不敢肯定,仅作猜测——不知也字是否正确?土加也为地,水加也为池,人加也为他,马加也为驰,所以是‘也’字。”
周遭众人与李然同时恍然大悟:“原是这般!”
摊主赞道:“公子解得精妙!再对一题,头彩便是你们的了!”
李晏满脸骄傲,与有荣焉:“先生真厉害!”
一旁游人听见后,便纷纷感叹:
“原来是教习先生,怪不得如此博学。”
“我还以为是父子呢!两人一样聪明,那孩子方才也答出一题,了不得。”
“怎么每次我想的总就差一点就对了呢!”
李然听了,在旁笑得开怀,一副看戏不嫌事大的样子。
顾承无奈,只得连忙解释:“诸位切莫乱说,万万不可造成些误会。”
李晏则趴在他肩头,压低声音和他说悄悄话:“顾大人像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也常抱我。”
顾承轻轻将他往上托了托:“能得殿下这般说,是臣的荣幸。还有最后一条,殿下要不要再挑一个?”
李晏便伸手扯过下一张灯谜,念道:“火烧耳朵——打一字……疼?”
顾承轻声纠正他:“是耿。耿者,光明也。火烧耳朵,看似受疼,反得光明。”
李晏乖乖点头:“是,先生。”
摊主立刻取下那盏精致兔子灯,递到李晏手中,又对着顾承笑道:“公子此谜解得通透——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见几人气度不凡、衣料华贵,又连声奉承,“这小公子这般小,便如此聪慧,未来定无可限量。也祝几位贵人长乐安康,万事顺遂。”
顾承与李然一同谢过热情老者,抱着李晏缓缓挤出人群。
李晏抱着兔子灯,爱不释手,软声软气对着顾承行礼:“谢谢顾大人,顾大人最好了。”
李然在一旁闻言,撇了撇嘴,故意逗他:“哦?前几日是太子哥哥最好,前日是皇姐最好,昨日是父皇最好,今日又变成顾大人最好了?”
李晏立刻抱住她的小腿,端水大师一般连连解释:“都好!都好!”
几人沿着长街,在熙攘人潮中缓缓前行。
不多时,李晏便走累了,伏在蒋公公怀中,小脑袋一歪,沉沉睡去,小眉头还微微蹙着,似在梦中也惦记着怀里的兔子灯。
蒋公公低声对李然道:“殿下,燕王殿下年纪小,撑不住了。可否容老奴先带他走小巷回宫?”
李然望了一眼前后汹涌人潮,点头道:“也好。我们再稍坐片刻吃些东西便散。你务必将燕王平安送回,我让开阳随你一同护送。”
蒋公公躬身行礼:“是,殿下,老奴告退。”
李然轻抬手腕,一道利落身影立刻闪出,紧随蒋公公往皇宫方向而去。
见他们拐进巷子里,她转头看向顾承:“顾大人想吃些什么?你方才定然未吃饱,连本宫都未曾尽兴。”
顾承点点头:“臣确实未饱。殿下想吃什么便去何处,臣并无忌口。殿下喜爱的吃食,向来不会差。”
李然思索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晚上的……说出来怕你笑我——我还是想吃那碗馄饨。”
顾承闻言,毫不犹豫拍板:“那便去吃馄饨。”
李然见他毫无异议,立刻恢复活力,快步往前走了两步,边走边回头叫他:“走走走!现在去正好——每日这个时辰,老板娘还会附赠一份蜜饯,甜香酥脆,你定未曾尝过。”
顾承望着灯火之下,她笑颜明媚、眼含星光的模样,一时竟微微失神,站在原地。
待听见催促,才连忙跟上,朗声答道:“是。”
待到两人分别,顾承独自步行回顾府。
渐渐远离喧嚣街市,热闹人声慢慢变得遥远模糊。
冷风拂面,他胸中一整晚微微憋闷的气息,终于彻底舒展,头脑也异常清醒——恍如从一场温柔醉梦里醒来。
他聪慧通透,自然明白自己心底的心意。
即便从未经历过情爱,他也清楚——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在她面前,他总能毫无防备地笑;与她相处,虽不过寥寥数面,却已被她深深吸引。
可他也明白,此刻绝非宣之于口的时机。
他不过是吏部一介员外郎,官微职轻;而她是金枝玉叶、大齐公主,身份天差地别。
他的婚姻大事,多半身不由己;而她的终身归宿,更是由不得她自己。
维持眼下这般至交好友的分寸——不远不近,刚刚好。
想通此节,他反倒释然了,便也不再纠结。回府之后,照常挑灯温书,心绪重归平静。
只是书页间,偶尔会浮现一抹淡蓝色的身影,和满街灯火下她的一颦一笑。
当然,这一切,那位又顺路买了好些药草、偷偷摸摸带回宫的昭宁公主,自然是一无所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