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二十一年冬,上元佳节。
京城的年味,便在这一日攀上了顶峰。
宫墙之外,朱雀大街早已被万盏花灯染作暖金一片。沿街商铺悬出各式彩灯——兔子灯憨态可掬,锦鲤灯鳞光闪闪,龙凤灯则华贵大气,更有走马灯徐徐转动,映出这冬日的人间烟火。
一步一景,满目繁华,热闹非凡。
顾承依约抵达街口时,李然早已带着李晏等候在此。
她今日褪去宫中素净褙子,换了一身淡蓝软缎长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外罩那件上等白狐毛披风。毛领蓬松,衬得面容愈发白皙。
小皇子李晏则身着簇新宝蓝色小锦袍,手里紧紧攥着一盏灯笼,一蹦一跳地在前头开路。望见顾承身影,立刻扬着小手高声唤:“先生!”
顾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两位殿下,臣来迟,叫殿下久等。燕王殿下今日,也要同往?”
李晏立刻挺直腰板,一本正经道:“父皇已恩准本王出宫!顾大人可要带上我。”
李然迎上前来,眉眼弯作月牙,笑意温软:“不晚,顾大人并未迟到。是阿晏好不容易求得圣谕,一刻也按捺不住,拉着本宫与蒋公公便出了宫——生怕晚一刻,父皇便反悔了。”
顾承轻笑:“燕王殿下这般年纪,正是爱玩之时,能出来见识见识,亦是一桩美事。”
李晏拽住寒暄的两人,急急催促:“皇姐、顾大人,快走快走!再迟些,圆子便要卖完了!”
两人望着这急不可耐的小豆丁,相视一笑,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去。蒋公公则紧随其后,小心看护着。
一行人穿过熙攘人潮,往全胜斋而去。
巷弄之中人声鼎沸,小贩吆喝、孩童嬉闹、花灯轻撞,种种声响交织一处,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全胜斋门口早已排起长队。几人走近后,掌柜一眼望见李然,连忙亲自迎出,满脸堆笑:“小姐,您可算来了!先前派人交代的圆子与??拍,刚出锅不久,我特意给您留着最热乎的。”
李然颔首道谢,领着顾承与李晏入了内堂。
不过片刻,食盒便一一端上。
瓷碗之中,圆子圆润饱满,裹着晶莹糖霜。咬开一口,豆沙甜香混着糯米软糯,在舌尖缓缓化开;??拍也烤得外酥里嫩,撒上细碎芝麻,焦香与麦香相融,再配上一碟烤年糕,皆是人间至味。
李晏捧着小碗,吃得腮帮子鼓鼓,含糊不清道:“圆子好吃!”
李然取出手帕,轻轻替他擦去嘴角糖渍:“好吃便慢慢吃,没人与你抢。仪态,注意仪态!”
顾承坐在对面,温声道:“今日上元佳节,出来游玩,便由着燕王殿下开心便是。此处无人知晓他身份,不必拘束。”
李然收起帕子,也舀起一颗圆子,尝了一口——味道依旧如初:“顾大人在家中排行靠后吧,想来未曾陪孩童用过饭。等你日后成亲生子,便懂了——不及时提醒,他一会儿便能吃到鼻子眼睛上去。”
成亲?当爹?
顾承闻言,心头微顿,随即轻轻摇头,笑意浅淡:“依殿下所言,臣眼下倒不必为此操心。”
李晏认认真真吃完一碗圆子,努着嘴望向李然,一副求表扬的样子:“皇姐,我吃完了——没有变成小花猫。”
李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毫不吝啬地给予点赞:“嗯,阿晏真棒。”
蒋公公举着帕子正欲上前伺候,见状默默收回手。
顾承:“……”
众人食罢,便往灯市而去。
灯市设于长街中段,乃是今夜最热闹之处。
各色彩灯琳琅满目——有扎作人物故事者,有彩绘花鸟虫鱼者,亦有塑形飞禽走兽者。引得游人纷纷驻足观赏,赞叹不绝。
最热闹的,莫过于街边的灯谜摊子。
一张长桌,悬满写着灯谜的彩笺。摊主是位精瘦老者,正笑呵呵招呼往来客人。皆是简易字谜,猜中便可换取小玩意儿——泥人、荷包、绢花。虽是寻常物件,却因是凭本事赢来,格外讨喜。
李然凑上前看了半晌,目光落在一盏兔子花灯上,那灯做工精巧,雪白绢布糊作兔身,双耳直立,眼嵌红豆,下坠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晃动,甚是可爱。
此乃今夜头彩,需连对五题方可换取。
“那灯好看。”她指着花灯,对李晏道。
李晏点头如捣蒜:“嗯嗯,好看好看!皇姐,我想要那个!”
“不是我想要吗?你也想要?”李然失笑,“行行行,那你便凭本事赢回来——考验你平日功课的时候到了。”
李晏仰起头,拽了拽顾承衣袖:“顾大人,抱,我看不见!”
顾承便蹲下身,温声道:“殿下,失礼了。”说罢双手一托,稳稳将李晏抱起,举至高处。
李晏趴在顾承肩头,凑到灯谜前,展开彩笺念道:“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他蹙眉思索片刻,小手无意识在顾承肩上比划,却始终不得其解。
李然立在旁边但笑不语,显然心中早已知晓答案。
李晏扭头望向她:“皇姐……是什么呀?”
李然这才开口答题:“答案是日。”
摊主肯定道:“姑娘猜对了!可要挑选礼物?”
她摇摇头:“再等等,我们想试试那盏头彩。”
老者精神一振:“几位客官好魄力,那老朽祝你们如愿以偿!”
李晏虽未答出第一题,却因开局顺利,愈发兴致勃勃。他又指着另一张灯谜,让顾承抱他凑近,磕磕绊绊念道:“一家十一口——打一字。”
他绞尽脑汁,忽然眼睛一亮,在顾承怀里兴奋举手:“我知道!是吉祥的吉,对不对?”
摊主笑道:“不错,正是吉字!”
李晏更起劲了,又扯下一张:“一点一横长,口字在中央,大口不封口,小口里面藏。——打一字。”
他再次望向李然。李然歪头思索片刻,试探道:“向?”
摊主摇头:“姑娘再猜。”
李然偏头间,目光瞥到身旁一直安静充当“工具人”的顾承,眉梢一挑,理直气壮道:“顾大人,你是状元郎,这种小谜语,总该难不倒你吧?”
李晏闻言立刻附和,软声央求他:“先生,我想要兔子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