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冬。
腊月的京城,寒得刺骨。宫墙上的琉璃瓦覆着一层薄霜,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重重殿宇,吹得廊下宫灯摇摇晃晃。
自入冬以来,李然便再未踏出寝殿一步。
此前李恒批复李晏奏折,只一句“待到过年之后,再行就藩,以全孝心”,轻飘飘将此事压下。
如今年关将至,那道批复早已被她锁在妆奁底层,而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提起燕王就藩一事。
仿佛那道奏折,从未存在过。
这日午后,李然临窗而坐,手中捏着一把银剪,正细细修剪瓶中几枝腊梅。脚边笼中,团团与圆圆挤作一团,绒毛蓬松,毫无防备。
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却又刻意放轻。她放下剪刀抬眼望去,只见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快步走来。
“殿下,太后请您即刻去坤宁宫一趟。”宫女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陛下……方才去了坤宁宫,说了许久的话。陛下走后,太后便让奴婢来请您。”
李然心头微微一沉,起身理了理衣襟,披上那件白狐毛披风,跟着宫女往坤宁宫而去。
坤宁宫内,炭火正旺,可太后的脸色,却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冽几分。
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指节用力到泛白。见李然进来,她抬了抬手,屏退左右,殿内只余下母女二人。
“母后。”李然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今日过来,说了阿晏就藩之事。”太后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说阿晏年幼,独自赴藩难以服众,也难掌事务,要为他安排先生,一同前往藩地,从旁辅佐。”
李然听完,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冷意:“从旁辅佐?不过是看管监视罢了。拖不下去,便索性明目张胆安插人手,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你我看得透,可阿晏还小,哪里懂这些人心险恶。趁他尚未就藩,是该慢慢讲给他听了。不求他全然明白,至少心中要有这份警惕,知道何为凶险。”
李然点头,声音沉了几分:“我近日已在同他慢慢讲,他虽疑惑,却也开始思考,只是终究稚嫩。该让他明白,即便他无心储位,无心天下,当今陛下,也未必容得下他这个嫡出皇子。”
太后目光沉沉,望着窗外纷飞的雪沫,一字一句道:“先帝说得没错,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过了这个年,再无人能替他遮风挡雨,他必须立刻成长起来。这是他生于皇家的代价,没有时间慢慢学了。”
从坤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李然没有立刻回寝殿,而是绕了远路,往资善堂走去。阿晏每日午后在此读书,这个时辰,理应已经散学。
果然,资善堂内空空荡荡,只剩一名小太监在收拾书案。见她进来,小太监连忙躬身行礼:“殿下,燕王殿下已经回宫了。今日先生夸他书背得好,殿下高兴得很,一路蹦蹦跳跳回去的。”
李然微微颔首,走到阿晏的座位前。
桌上还摊着他今日的习字,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千字文》,最末一行墨迹略重,大约是写到最后,力道不稳。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稚嫩的笔画,默默无言。
年关渐近,风雪愈急。顾承站在吏部值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入冬以来,朝中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李恒登基已逾半载,先帝旧部渐渐被边缘化,东宫旧人与新帝心腹取而代之,占据要职,可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先太子李绪的旧臣,或贬或逐,或主动告老还乡,朝堂之上,几乎再无反对之声。
李晏的就藩日期,定在年后——这是李恒亲口批复。
可顾承心中,始终不安,也不知李然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他多少摸透了李恒的性子,此人疑心极重,面上谦和有礼,实则心胸狭隘,锱铢必较。李晏虽是幼弟,却是先帝嫡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隐患。
李恒真的会心甘情愿放他离京,放虎归山吗?他要的,从来不是弟弟平安度日,而是弟弟要么在他眼皮底下,一辈子翻不出风浪;要么,便永远消失,永绝后患。
腊月初九,顾承在吏部值房处理完最后一桩公务,与严季钦一同走在宫道上。
严季钦压低声音,满是不屑:“陛下为燕王选的那位‘先生’,你听说了吗?啧啧,真是连遮掩都懒得做咯。”
顾承淡淡瞟他一眼:“街上人多耳杂,有想法,也慎言。”
严季钦撇了撇嘴,只得换了说辞:“知道了。这么小声谁能听见。不过真是替殿……额,替静知不值,我们几个私下都说,她摊上这么个对手,真是倒霉到家了。半点没有先帝的胸襟气度,只知猜忌打压。”
顾承转头看他:“你们还有联系?”
严季钦皱眉摇头:“哪敢。就算我们愿意,她也绝不会连累我们。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聚在一起时,偷偷不平几句。希冀兄还说,静知若是只想自保,金蝉脱壳最是安全,可以她的性子,绝不会置之不理、明哲保身。”
顾承轻轻应了一声:“是。”便再未多言。
腊月二十八,顾承在府中收到一份年礼。
礼盒不大,裹着素净的蓝布,上面没有署名,只贴着“顾府”二字。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雕工精细,砚旁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熟悉灵动:“顾大人,这是年礼,没法同你们一块玩,礼物还是能送的!”
顾承捧着端砚,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她对他们这些旧友,始终坦坦荡荡,即便许久不见,不常联系,逢年关,也记得送上一份心意。
他暗自想着,或许等李晏平安就藩,等她遵遗诏嫁人,等她远离这深宫是非,来日方长,他也学着逢年过节送些礼,慢慢维系这份情谊,或许……还能争取一个靠近的机会。
他以为,来日方长。
以为等李晏就藩,等她出宫,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总能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些藏了许久、不敢说出口的心意,告诉她。
可他忘了,这世上最等不起的,就是人心,就是时局,有些人错过了便等不到了。
除夕那日,顾承入宫参加宫宴。
他坐在东厢,与六部同僚同席,觥筹交错,还算热闹。
酒过三巡,吏部郎中王冕拍了拍他的肩:“允衡,殿内太闷嘈杂,随我出去,说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