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在旁边从容递过纸巾，面不改色，这种招生battle场面，他和李然都经历过，也该让儿子体验一下。李然倒是已经忍不住要笑了，端起茶杯挡了挡嘴角。

热闹过后，周教授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望舒，我跟你说句实话。像你这样综合能力拔尖、但愿意来地学领域的学生，比较少。地理不算热门专业，高分屏蔽的和保送的学生呢，理科生大多都优先选择数理、电子、信息这类热门方向。所以不管你选哪所学校，地科系的导师资源、项目平台、培养方案都是顶配，完全不用顾虑。你也可以多看看校园氛围、城市区位、生活习惯这些软性条件。就算你看中专业性和学校特色更强的D大、专业评级A+的R大也没关系。D大的易璁教授、R大的徐林浦教授，都是我和周教授的多年好友，也都有过项目合作，你要是想去，我们都可以帮你引荐。”

陈教授缓缓点头附和：“确实。D大的地质科研氛围最纯粹、最专业，院士导师阵容雄厚。”他翻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D大的一些教授合影，“这里有三位院士，其中一位，你夏令营的时候见过，他们当时还请他过去做了个讲座。R大细分方向最全、综合实力均衡。各校都各有优势，选择权全在你，你可以综合考量一下。”

顾望舒扫了一眼照片，轻轻点头。这些年跟着父母参加各类校友活动，再加上家里的资源，地学领域的顶尖教授、行业大牛，他大多都认识、也打过交道。他心里很清楚，这几所名校，无论选哪一所，平台、师资、前景都无可挑剔。他只是需要选一个自己真正想去的。

他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抬眼时目光澄澈又坚定。

“周老师，陈老师，”少年声音清稳从容，不卑不亢，“非常感谢两位老师专程过来，也谢谢你们给出的中肯建议。几所地学强校我都了解过，都很喜欢。”

包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静静看着他。

顾承微微侧头，等着他的答案。李然也放下茶杯，凝神看向儿子。

“但是，我选择C大。”

话音落下，少年扬起一抹干净纯粹的笑意。

“一方面，我想走走爸妈年轻时走过的校道，吃吃他们吃过的食堂，像学姐说的，和他们凑一块。

另一方面，很多地学顶尖院校位置离我家有点远，我比较恋家。我想留在A市，没事就能回家吃爸妈做的饭。我爸要是哪天学校有课，我还能蹭着一起回家。而且C大、F大都有试验班，第一年可以统一过渡，对我来说刚刚好，不会把路走窄了。”

周教授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意。

陈教授无奈又欣慰地叹气，连连点头：“好！望舒考虑的这一点确实很重要啊。”他笑着看向顾承，“这顾教授医学院上完课，还能去找儿子吃吃饭，关心一下。挺好挺好，这以后学术上有任何问题有需要，欢迎随时找我。”

“谢谢陈老师。”

桌下，李然满脸意料之中，悄悄伸手握住顾承的手。顾承反手稳稳回握，眼底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他们夫妻俩因为工作忙碌，陪伴孩子的时间有限，却倾尽所有温柔与爱意，把顾望舒养得对家满心眷恋，从小就很珍惜能跟爸妈待在一起的时间，即便出去玩，也每天要给他们发信息冒个泡。

外人眼里，他是沉稳优秀、面面俱到的别人家孩子。但一对上家里人，那完全就是个高需求宝宝……划破点皮也得找他爹哼哼两句求包扎，唧唧歪歪找他娘讨点好吃的。顾承和李然这么多年委实被他折腾得都躺平妥协了——就这么一个，只能惯着了。

顾望舒想了想，看向招生办的老师，又认真补充道：“我也不是一时冲动才选地科和放弃保送物理的机会。从小到大，我走过戈壁草原、高原冰川，见过风蚀地貌、河曲弯道、火山岩节理，看过太多相机拍不出来的壮阔和震撼。我妈研究的是这颗星球外的东西，而我想学一点关于这颗星球的东西——关于它的过去、现在、未来。所以它或许不算热门，可我真心喜欢。”

周教授沉默两秒，而后由衷笑开。那不是招到优质生源的功利笑意，是那种“这小孩有想法”的欣赏。

“好。”他郑重开口，“地球科学，欢迎你。”

陈教授更是满心欣慰，举杯笑道：“虽然没能把你招进F大，但你的初心和热爱，值得我敬一杯，要一直保持下去！咱们地学领域，能有你这样的后生力量作为新鲜血液，太好了！可是要多谢顾教授、李教授了，为我们行业养出了这么一颗好苗子啊！”

顾承失笑摇摇头：“这可惭愧，我学医、她搞航天，结果养出了一个爱地理的，我俩的衣钵愣是一点没接住。”

“这多好！”周教授哈哈大笑，“你们家这配置可不一般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体，C大校友史都独一份的！谁不羡慕！”

陈教授顺势接话：“诶，这可不算断了传承啊！以后万一望舒往遥感测绘、气候地理去走，这不就跟你们航天还有医学有些交叉方向嘛，也算接到点衣角不是？”

满室欢声笑语，众人齐齐举杯。顾望舒放低杯沿，碰了一圈杯，才一饮而尽。

宴席落幕，各校招生老师先行离场，包厢只剩一家三口，慢悠悠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李然感慨道：“咱们仨估计在爸妈那全都是叛逆小孩，没一个走家里老路，全都选了毫不搭边的。咱俩回去估计又得被念叨‘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顾望舒笑着看向她：“反正你们俩会永远支持我的选择，我只管选我喜欢的就好，剩下的你们会帮我摆平的。”

顾承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当初不放你出去到处玩，结果可能就不一样。我看把你送去汉语言文学就挺好，教你那么多，不能浪费了，去政治、哲学或者新闻专业泡一泡。”

顾望舒瞬间垮了脸，凑过去：“爸，我还是不是你儿子了？我会写了是一回事，但爱不爱写是另一回事。中衍说的那些，我是真谢邀了。”

李然看着儿子耍宝的模样，瞬间想起车里的拌嘴，立刻靠在顾承肩头，开启告状模式：“师兄，你儿子刚才一路上都打趣我，专门欺负我！”

正努力挽回父爱的顾望舒：“？？？”

天降无妄之灾！

他看了眼靠在一起的爹娘，确认自己毫无胜算，当场举手投降，哭笑不得：“我错了我错了！我坦白认罪，深刻反省！”

顾承看着儿子一脸无辜认栽的样子，眼底掠过浅浅笑意，默默纵容了妻子的小幼稚，淡淡开口：“知错能改就好，回去志愿记得填文学。”

顾望舒撇撇嘴，小声嘀咕：“哼，果然又是唯李工论，亏我刚刚还帮您说好话。”

李然得意地朝他眨眼：“你爸老早就说了，他惧内，是我最靠谱的忠臣。”

顾望舒早已吃惯了夫妻俩的狗粮，推开房门，溜之大吉：“行了行了，我不听了！赶紧回家，我要打游戏治愈我受伤的心灵！”

顾承和李然并肩站在身后，看着少年挺拔鲜活的背影，相视一笑。

李然轻声呢喃：“好快啊，一眨眼，他都要上大学了。”

顾承将人轻轻揽进怀里，顺着她的长发轻轻抚着：“是啊，一眨眼，就长大了。”

一阵沉寂。

李然的声音轻轻浅浅：“每次看着望舒跨过一个重要关口，就忍不住想起阿晏。”裹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好遗憾，好遗憾啊，我没能陪他好好长大，18岁正是娶妻就藩，治理一方的好时候。”

两世浮沉，上辈子是夫妻俩心底多年来从未愈合的伤疤与遗憾。这十几年，柴米油盐、朝夕相伴，他们拥有了圆满的家庭、顺遂的事业、鲜活的烟火人生。外人皆羡慕他们恩爱圆满、人生顺遂，但无人知晓，他们心底始终空着一角，安放着这辈子如何弥补都无法完全释怀的亏欠与缺憾。

顾承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入怀中，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嗯，我都知道。”

岁月从不会抹去遗憾。那些跨不过的痛苦、放不下的故人，从未被遗忘，只是被现世的温暖妥帖安放，成为一辈子的惦念。

“我们都好好的。”他轻声安抚，“李晏如果知道，一定会为望舒开心，也会为我们相守至今高兴。”

“嗯。”李然轻轻应声，眼底怅然尽数化作暖意，“有你，有孩子，有家。我们都很好。”

旧岁伤痕，被时光温柔治愈。半生遗憾，被烟火岁岁抚平。

门口传来少年清脆的声音，顾望舒探着脑袋折返回来：“你们俩别偷偷说悄悄话了，快走啦！”

两人应了一声，执起手，十指紧扣，缓步跟上他。

历经风雨浮沉，看过人间百态，回头望去，遗憾依旧，但爱意也依旧。

（顾望舒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