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每个人笑,却在心里默默记下他们的表情、语气、细微的动作。他渐渐发现,陈统领是真的忠诚——每日清早准时来请安,从不迟到;处理藩务时恭敬地递上文书,从不擅作主张;他偶然生病时,陈统领会亲自守在门外,一夜未眠。
但王府里不止有陈统领。
皇兄派来的几位“辅佐官”,表面上毕恭毕敬,暗地里却总在试探他的动向。他今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不出半日,便会以“奏报”的名义送往京城。
李晏知道了——那是帝王的眼线。
他为什么要盯着自己?
年岁渐长,他渐渐读懂了皇权凉薄、读懂帝王猜忌、读懂深宫权谋的肮脏诡谲,他好像能触摸到一点真相了。一个冰冷的答案,在心底生根发芽,再难拔除:皇姐的骤然离世,八九不离十,与他那位高居九五的皇兄,脱不了干系。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地,便疯狂生长。他开始刻意疏离所有皇兄派来的人手,抗拒一切来自京城的管束。年少心性藏不住恨意,偶尔会失控失态,带着孩童般的直白与执拗,厉声抗拒:“我不喜你们,不必跟着我!”
可微弱的反抗,毫无用处。他的疏离与抵触,只换来了更严密的监视、更严苛的管束。
景和二年,初夏。
一封素白无章的密信,悄然落于李晏的书案之上。
落款之处,唯有“旧棠”二字。
字迹端正清隽,行文却晦涩内敛,字字暗藏深意:
“庭前老槐低垂及地,非力不能举,待春也。鹏蛰北冥,不争尺水。良玉隐石,不怒不裂,裂则碎矣。炉中之火,勿焚于一时。”
信末一句,是通篇唯一直白的叮嘱:“殿下,无论有何想法,活下去,才有一切。”
李晏反复摩挲信纸,心底惊疑不定。此人能绕过层层监视,将密信送入戒备森严的藩王府,绝非寻常之人。暗中护他之人究竟是谁?是皇姐旧部?太后心腹?还是皇兄刻意布下的试探?
他不敢回信,不敢追问,只将这封救命箴言,妥帖藏入枕下暗格。
自此,每隔数月,一封旧棠手书便如期而至。
从无长篇大论,皆是寥寥数语,引经据典,或取四书五经之义,或借兵书策论之理,隐晦教他处世之道、权谋之术。
起初李晏看不懂,便翻出书库里的典籍,一字一句地对照、琢磨、参悟。
渐渐地,他看懂了。
那人在教他——如何从奏报中分辨朝堂风向;如何在藩地培植自己的势力而不被察觉;如何用人、断事、让对手放松警惕;如何藏锋自保。
每一封来信,都是一把钥匙,为他推开一扇紧闭的门。
李晏开始试探着将这些法子用在日常。他学会了闭嘴,装作依旧温驯、依旧无害;学会了在文书里藏暗语,在笑脸后藏心思;学会了故意在给朝廷的奏报中露出几分“年少贪玩”的破绽,让那个人以为他沉迷玩乐、不问政事。背地里,他却在陈统领的协助下,悄悄整饬藩兵、清查田亩、安抚流民。
再后来,他也有了些自己的小心思——他试图试探身边的人,想看看这寄信之人是哪边的?是谁?自己有没有办法回信。
不曾想他刚刚伸出试探的小手指,在一次随官出游时若无其事吟了一首诗,消息便立刻传到了暗处之人耳中。
未过几日,新的密信就送达书案,信中告知了他隐秘的回信之法,末尾还多了一段话:
“殿下不必寻臣。舟有楫,夜有烛,故人托也。臣或明或暗,不在殿下当寻处。他日棠花再发,或有相逢之时。”
李晏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忽然将信纸凑近灯烛,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字迹。
他心中已有了猜测。他的故人不多,这人要么受先帝托付,要么为皇姐所托。
往后多年,书信往来,字字教诲,曾经懵懂怯懦的少年飞速成长,处置藩务渐渐得心应手,处事公允、体恤民生。井州百姓皆知,这位年轻的藩王虽然话不多,但做事公道,从不苛捐杂税,还时常开仓赈济。
景和四年,旧棠的密信骤然变了画风。
不再是初阶的隐忍韬晦之术,转而详述朝堂暗流、人心算计、君臣博弈,教他如何于京城与藩地之间,为自己筑起一道铜墙铁壁,攻守兼备。
李晏瞬间了然。
他得从被动自保,转为主动立身了。因为寄信之人为自己编织的防护网正在慢慢老化。
他终于知晓,这些年,一直有一张网在暗中护着他。
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官员调任,那些合情合理的边防部署,那些“恰巧”被安置在井州附近的忠直之臣——都是他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