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分,早濑堂阳在临时办公室里翻到了“杉本熏”的名字。
这原本是一份不必经过他手的日常测评简报。营地的教学、心理辅导、医疗观察各自分属不同部门,平常只有涉及他经手的招募学员,或需要校方联络人员配合时,外围协调处才会收到部分情况说明。
早濑看见那行“集体认同程度低于预期”,先笑了一下,再往下读,笑容就慢慢淡了。
“夜间活动拒绝记录一次;对学员身体异常持续关注;建议适应性补充评估。”他用笔帽点着纸页,低声嘀咕,“才第五天啊,毛利同学,这么快被发现异常了。”
办公室在营地外围,窗后是被夜色浸透的山坡。山风偶尔吹动窗缝,墙上那台旧风扇却比风更勤快,转起来嘎吱作响。早濑把早已凉掉的咖啡推到一旁,拿起电话时,左臂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痛感不重,却足够掀起他隐秘的恨和恐惧。他讨厌别人替他安排时间,讨厌被宫野志保叫着编号,更讨厌有一天醒来,发现连自己身体里的哪一处神经会疼,都需要等实验室的报告才能知道。真是操蛋的转正的代价。
心里虽然咬牙切齿着,等到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倒还是那副令人讨厌的轻快:“晚上好。请问你们是打算让杉本同学在教室里住下来吗?”
负责协调的工作人员显然没听懂玩笑:“她正在接受补充访谈。今天有学生在夜间课程中出现不适,杉本同学表现得比较敏感,所以项目组想进一步了解。”
“三浦遥?”
“是的。医疗组已经接手。”
早濑看了一眼附在后面的观察名单。三浦的基础资料并不特别,和营地里大多数普通招募学员没有什么区别,至少从他能够接触的资料来看,这个学生不应该是什么需要格外注意的对象。
但她的名字如今却出现在当天的异常人员简报中,早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杉本只是关心同学,这也需要追究?”
“不是追究,是关怀。早濑先生,她目前还处于普通学员的评估程序内。”
“那就好。她是学校推荐的学生,出点问题总要有人负责。况且她的履历是我经手的,别让我最后才知道。”
挂断电话后,早濑把资料重新铺开。毛利兰原本的任务简单得很:进去,观察,尽可能记住异常现象,通过事先安排的渠道把情报送出来,至于怎么救人,交给外面的人。他甚至特意叮嘱过,她不需要在里面证明自己很勇敢。
问题在于,这句话究竟有没有被她听进去,恐怕只有天知道。
早濑想起兰在白塔森林修改申请表时的神情。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厌恶政府,也不愿把家庭的不满夸大成政治愤怒,为了一句能通过审核的自我介绍,和他争论了将近半小时。这样一个连演戏都要先问合不合理的学生,居然真的敢一个人走进特训营。
他佩服她的胆量,也很想敲敲她的脑袋。
此时离访谈结束还有一段时间。早濑没有立刻向琴酒报告,先给教学部打了另一通电话,询问杉本熏次日上午的评估安排,随后以校方联络人员的身份提出申请,希望能暂时保留普通心理测评程序,不必过早安排其他项目。
对方支吾了半天,却没有答应。
“抱歉,早濑先生,具体评估内容由心理项目组决定。您可以提出协调意见,但最终还是需要他们批准。”
“好吧好吧,毕竟各有各的工作。”
早濑笑眯眯地回答,等挂断电话,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这当然算不上什么保护。对于组织而言,调整一间评估室和调整一名学员的去向,本来就是两回事。他只是想给毛利兰多留一点回旋余地,顺便给自己少惹一分麻烦。
但他连这个都决定不了。
早濑翻到资料背面,那里还留着校方联系人签名的位置。只要她一天以杉本熏的身份待在营地里,他就得保证那份虚构的家长资料和推荐手续不会突然互相矛盾;一旦有人真正按地址去查,麻烦恐怕比一场心理测评大得多。
他忍不住又想到了琴酒。
当初让兰进入营地的主意,原本就是他向琴酒提出的。琴酒没有多问,只要求他不得让兰接触核心实验区,也不能妨碍麻原的信徒培养。必要时可以帮助她,但所有后果由早濑负责。
那时候早濑还觉得,至少自己得到了一点行动空间。
现在才知道,这点空间小得可怜。
他将报告收起来,决定等第二天的评估结果出来再作打算。
*
十点五十五分,营地核心实验区的最后一轮例行汇报尚未结束。
琴酒站在地下三层的观察窗外,听一名研究员解释当天出现的几例异常反应。玻璃背后,一张金属床已经被清理干净,仪器仍显示着没有关闭的曲线;走廊的灯光明亮得近乎刺眼,空调风从头顶送出微弱的噪声。
研究员说到一半,发现琴酒的目光停在报告某处,便主动解释:“只是普通学员的短时不适,后续由营地医疗部处理。需要纳入研究组的样本,会另行移交。”
“处理结果。”琴酒说。
“正在更新。”
“那就等更新完再汇报。”
对方忙不迭收起文件。
琴酒其实不在乎究竟是哪一个普通学员突然生病。营地每天都有人因为体力、心理或其他原因接受医疗观察,若是每件事情都需要他亲自过问,那么乌丸大概应该替他准备十几个分身。
他真正关注的是另外两件事情。
第一批研究数据已经基本整理完毕,N-4的后续观察需要尽快开始。按照乌丸的要求,第二批经过筛查的学生将被逐步纳入研究计划,但具体使用多少人、怎样安排观察,以及什么时候向组织提交阶段性成果,都必须经过研究部门与行动部门分别确认。
第二件则是麻原方面越来越频繁的人员调动要求。
麻原真介需要一批对他足够忠诚的年轻人。特训营的思想课程、集体生活与所谓青年使命教育,正是为了把这些原本普通的高中生改造成服从组织安排的支持者。
这与黑衣组织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
对乌丸而言,梅洛集团提供的招募体系与研究设施有价值,麻原方面提供的人员和政治便利也有价值,但那些青年最终愿意为谁摇旗呐喊,实在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琴酒负责的,正是维持这种合作关系。
实验可以继续,人员必须受到控制,重要研究资料不能流出去,而麻原方面也不能因为掌握了学员招募渠道,就认为自己有权干涉地下三层的全部工作。
琴酒翻过一页报告,正准备询问第二批人员的筛查进度,耳中却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震颤,仿佛两块金属在头骨深处持续摩擦。
他的脚步只停了半拍,右手却先一步握住了冰凉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了。
刚开始接受N系列药剂时,他还能清楚分辨增强感官带来的好处。过人的听觉、反应能力和疼痛耐受,在执行某些高风险任务时确实十分有用,可现在这些能力却越来越不稳定。
尤其在长时间工作以后。
某些细微声响会毫无征兆地被放大,原本能够忽略的环境噪声变得格外清晰,甚至连注意力也不得不被迫分出一部分去处理这些没有意义的信息。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或许只是身体不舒服。但对杀手来说却不只是如此,这意味着他必须重新考虑一些原本毫无疑问的行动安排。例如长时间潜伏。又例如必须在极短时间内作出精准判断的任务。
宫野志保从观察室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又出现过载了?”
“……没有。”
“也没有必要否认。”她将新打印的数据放在他面前,语气十分平常:“如实反馈,我们后续才更有针对性地调整。”
“你们的监测仪坏了?”
“至少目前看起来,它比你的反馈诚实。”
宫野志保下意识接了一句,说完才抬起头,看见琴酒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她微微一顿。
但琴酒只是神色自若的将那张写满检测记录的纸从她手里接了过去,像实验体不是自己:“所以?”
“今晚的听觉阈值又偏离了上次记录,反应稳定性也不好。目前我们还在加急研究是怎么导致这一切的,所以……可能还需要你配合一阵子。”
即使知道琴酒其实没什么意思,但在他冷冰冰的目光下,宫野志保说出自己的要求时还是打了个磕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