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纪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忽然开口：“纪邵，如果以后你有个很喜欢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理智告诉她说什么都没有意义，物是人非。感性告诉她去他妈的理智，她就是想问。

“她家破人亡，欠了债，人也生了病，快要死了。你会选择离开她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余生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大概是那杯酸奶把她从那个深水里捞上来了一些，让她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她侧过头，看着纪邵的眼睛。她想知道，在这个还不曾经历过那些磨难的、干净的十六岁少年心里，会给出什么答案。

纪邵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她，安静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她问这个问题时的状态。他看到余生认真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犹豫：“我不会。”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

“如果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会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走。”

少年人总是纯真的理想主义，清爽的声音清晰地落入她的耳里：“如果她生病了，那就陪她治。如果她欠了债，那就一起还。办法总比问题多，把人丢下是最差的选择。”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前方街道上某个不确定的地方：“而且——如果她真的快死了，我更不会走。那点时间那么短，我怎么舍得拿去干别的。”

余生看着他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他说这话的时候很笃定，他相信自己会这么做。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又酸又涩。

十六七岁的纪邵说出“我不会”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犹豫，也没有权衡。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也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

而后来那个抽身离开的纪邵，和她此刻面前坐着的这个少年，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时间会改变一个人。那个答案从“我不会”变成沉默离开，中间隔了几年，隔了一生。

她相信他此刻说的话是真的。她也相信后来的他做出那个选择时，也是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两件事都是真的，只是发生在不同的时候。一个人可以在十六岁的时候笃定自己不会丢下任何人，也可以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扛不住。这中间没有欺骗，只有人被现实磨平棱角的过程。

余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酸奶。塑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她指尖聚成一小颗，慢慢地沿着指缝淌下去。

她沉默了一阵，才轻轻开口：“如果他走了呢？”

纪邵转过头看她。他看见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

他想了一下，认真地说：“也许他有他的理由。那些理由可能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比如他太害怕了，或者他觉得这样对两个人更好，也或许，他是被迫的。”

余生的睫毛颤了一下。

“而且——”纪邵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是我的话，我不会。”

余生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她把手里的酸奶杯握紧了一些，塑料杯壁已经被她捏得微微变了形。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进去吧，不然一会琪琪该出来找我们了。”

纪邵也跟着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他把手里那杯已经喝完的酸奶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塑料落底的轻响。

两人并肩走回KTV。走廊里的灯管依旧嗡嗡地响着。

推开门的那一刻，包厢里的音乐正放到副歌部分，白琪琪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唱得又高又亮。白琪琪转过头来看见他们，朝余生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来。

余生看了一眼，走过去坐下。

白琪琪唱完一首歌，放下话筒哒哒哒弯下腰凑到余生面前，压着声音问她：“你还好吧？我看你刚才脸色不太好，陈旭说纪邵给你买酸奶去了。”

“好多了，”余生说，“就是包厢里闷，出去透了透气。”

“那就好。”白琪琪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脸上确实没有什么不对劲，才放下心，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等会儿我再点几首嗨一点的，给你提提神！”

余生弯了弯嘴角：“好。”

陈旭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纪邵：“我刚才看你俩坐在门口台阶上说了半天话，说什么了？”

纪邵正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脑海里又浮出余生问问题时眼里的认真。他拧好盖子，语气平平地回答：“没说什么。”

“信你个鬼——”陈旭还要追问，被赵子昂从后面一把搂住了脖子拖去点歌台，叫嚷声很快就淹没在下一首歌的前奏里。

余生坐在沙发角落，听着白琪琪重新拿起话筒唱起一首欢快的流行歌，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切换着颜色。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已经喝完的酸奶，指腹轻轻摩挲过杯壁上残留的水痕。

然后她把它搁在茶几一角，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帮白琪琪切了一首歌。

音乐在继续，歌声在继续，包厢里的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余生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面前这群热热闹闹的人。

刻舟求剑是没有意义的，她问的问题也没有意义。

所以什么有意义呢。

大家都活着，各自安好，就足够了。那些所谓的爱恨纠葛，不重要。

她低头喝了口水，把杯盖拧好放回桌上，没再去想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