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成约定后的一周里,汤姆·里德尔便对伊格纳修斯·佩弗利尔展开了全方位的审视。
在他的逻辑里,既然伊格纳修斯接受了“共犯”这个称呼,就意味着他选择进入了他的核心秩序圈。对于这个圈层里的人,汤姆必须掌握绝对的主动权——他需要精准地剖析盟友的优缺点,甚至比他更了解自己。只有彻底掌握对方的软肋,才能确保这个人永远为他所用。
然而,随着观察的深入,那个在棋盘前目光如炬、能洞察人心的天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汤姆感到难以言喻的错位感。
他没看到伊格在棋盘上该有的压迫感与野心,仿佛那夜的锋芒只是一场纸上谈兵。这份反常,恰恰让汤姆警惕起来。
比如此时,阳光倾洒在庭院回廊下,拉文克劳女级长阿米莉娅·霍桑发起的一场小型文学沙龙已进行过半。八九个学生围坐在长桌旁,其中一半都是拉文克劳的学生,也混杂着几个其他学院的人,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当下的时兴文学。
伊格纳修斯显然很享受这种闲适的氛围。他懒洋洋地陷在藤椅里,一边慢悠悠地品着红茶,一边时不时自然地搭上几句话。坐在一旁的汤姆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伊格纳修斯竟宁愿将宝贵时间挥霍在这种毫无意义的闲聊上。而他自己,为了全方位评估这颗棋子的状态,不得不强忍着不耐,坐在这里陪听这些废话。
“我觉得瑞德对斯嘉丽的爱,最浪漫的地方就在于他看见了她所有的自私、虚荣和不择手段,却依然甘愿交出自己的底牌。”一个拉文克劳女生在读书会上分享着最近颇为流行的文学作品《飘》,“真正的爱,就是明知危险,却依然赋予对方伤害自己的权利。”
几个女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汤姆不露声色地垂下眼睫,内心发出一声冷嗤。伊格纳修斯却在这时放下了茶杯,他靠在椅背上,金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散漫的笑意,顺口接道:“聪明人本来最懂趋利避害,也最不肯轻易交出底牌。可一旦动了真心,那点清醒反而最不值一提了。”
女孩们闻言都轻轻笑了起来,气氛也愈发融洽柔和。
但这种充满感性探讨的融洽氛围,简直是对汤姆耐心的极限考验。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维持着得体温和的微笑,内心却早已被折磨到了极点。他微笑着抬起头,用一种隐晦且专注的眼神看向伊格纳修斯,暗示这场无聊的聚会该结束了。
伊格纳修斯显然接收到了视线,但他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装作没看懂那目光里的警告,反而将话锋一转:“光听我们聊有什么意思?今天可是有斯莱特林的级长大驾光临。里德尔,你也来分享一下最近读了什么好书吧?我们洗耳恭听。”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集在汤姆身上。
汤姆看着伊格纳修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促狭,硬生生压下心中的不悦。他轻轻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个迷人的弧度,报出了一个极度枯燥的书名:“我最近在研读《巫师的起源:十二世纪暗黑暴君的统治史》。”
沙龙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汤姆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学术讨论般的客观:“它探讨了一位暗黑巫师是如何在一个混乱的世纪崛起,并建立起魔法王朝的。事实证明,历史上长久的统治,往往不是因为感情的悸动,而是源于利益的捆绑和对力量的敬畏。”
他平静地注视着桌面,眼神里透出理智的审视: “所以,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不如把主动权永远攥在自己手里。”
微风拂过庭院,汤姆用温和的语调将原本旖旎的氛围彻底终结。几个女生脸上微微僵住了,其他学生也面面相觑。
伊格纳修斯看着汤姆那张毫无觉察的脸,从容地打了个圆场:“级长大人的见解总是这么一针见血。不过比起沉重的魔法史,我们还是来看看大家今天都带了什么交换的书吧?”
“好啊,这可是我们读书会的传统。”阿米莉娅立刻默契地接话。她高挑的身材微微前倾,海藻般的黑色大波浪卷发垂在肩头,一双大而明亮的湖蓝色眼睛环视了一圈,“大家如果有想要交换的书,可以顺时针递给身边的人。”
话音刚落,伊格纳修斯将自己手边那本翻得有些卷边的《傲慢与偏见》顺手递给了身旁的阿米莉娅。
阿米莉娅含笑接过,指尖刚触到书页便随手翻开,她的动作蓦地停住。
“天哪,佩弗利尔,你的书签好精致。”阿米莉娅有些惊讶地低头打量。只见微黄的书页间夹着一枚黄铜书签,细密的花体英文正像活物一般在金属表面缓缓游动,最终定格成了两行优美的短句。
她垂眸望着书签,清冷的嗓音轻缓流淌,一字一句念了出来:“‘我是怎样地爱你?让我逐一细算。我爱你,尽我的灵魂所能及到的深度、广度,和高度……’”
“这是勃朗宁的十四行诗!”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圆脸女生立刻认了出来,双手捧着脸颊惊呼,“太浪漫了!它会自己变出来字吗?”
另一个赫奇帕奇女生也凑了过来,满脸好奇,“是在丽痕书店买的吗?还是霍格莫德的哪家店?我也想去弄一个。”
“闲着无聊自己做了点小玩意儿。字库是随机的,每天更新。”伊格纳修斯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笑了笑,“我记得还有些多余的。如果不嫌弃的话,我送给大家。”
他随意地抽出魔杖,轻轻挑了一下杖尖。
“唰——” 放在草地另一端、属于伊格的皮质挎包拉链自动拉开。几枚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小巧书签飞了出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落进了他的掌心。
他给女生们一人分发了一枚,不多不少,正好还剩下一枚。
随后,他将最后一枚黄铜书签,轻轻搁在了汤姆面前。
金属轻叩在厚重的魔法史书封上,发出一声清浅脆响。
“也送你一个,里德尔。”伊格纳修斯冲他弯了弯眼睛,“全当是给级长枯燥的学习增加点乐趣了。”
在众人惊喜的道谢声中,汤姆垂下眼帘,冷冷地看着落在书封上的黄铜书签。
黄铜表面的花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组合成了一行漂亮的花体英文。巧合的是,这正好是刚才阿米莉娅念出的那首诗的结尾,当然,对文学毫无涉猎的汤姆,根本不知这两句诗的关联。他只看到了上面浮现的字眼:
“我用我一生的呼吸、微笑和泪水爱你;如果上帝允许,死后我会更加爱你。”[1]
汤姆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秒,眉心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一下。
死后更加爱你?他都不知道“爱”和“死后”哪个词更让他感到荒谬。
更让他感到不悦的,是周围那些同样收到礼物而发出的窃窃私语。伊格纳修斯费尽心思做这些花哨的小玩意,就是为了逗这群无聊的女孩开心?汤姆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枚书签,心底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丝气闷。伊格纳修斯递给他的,和给那些叽叽喳喳的学生们的东西毫无二致。
汤姆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正准备用优雅委婉的方式拒绝这个可笑的礼物,那枚金属薄片却突然动了。它像是有生命般,顺着书本的边缘灵巧地滑行,“嗖”地一下钻进厚厚的书页缝隙里,极其精准地卡在了汤姆刚才阅读到的第571页。只留下一截打磨光滑的黄铜边缘,服帖地露在外面。
汤姆拒绝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眼神微微一暗。这枚看似不起眼的书签,竟然同时叠加了精准的空间定位与延时显影魔咒。如果将这种技术用于实战,威力难以估量。然而,伊格纳修斯竟然把惊人的魔法天赋全用在做这种无聊的玩具上!
汤姆那张英俊的脸上依然维持着得体的淡漠笑容,他将心底产生那一丝莫名的别扭,冷酷理智地全部归结为对盟友滥用天赋的痛心。
“顺便提一句,阿米莉娅,”伊格纳修斯并没有察觉到身旁的低气压,自然地转过头,看向拉文克劳的女级长,“下周邓布利多教授那篇关于甘普基本法则的论文,能借你的看看让我找找灵感吗?我简直毫无头绪。”
“当然……”美丽的阿米莉娅·霍桑还算了解伊格纳修斯,一眼便看穿他又想偷懒抄论文。她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话音未落,一旁的汤姆却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霍桑小姐。”汤姆缓慢而优雅地开口,嗓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施压感,“作为级长,纵容学生的不良课业习惯,似乎并不是学院所提倡的吧?”
阿米莉娅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语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当然不行了。”她爱莫能助地看着吃瘪的伊格,语气轻快地安慰道,“佩弗利尔,我想你有什么不懂的完全可以请教里德尔,他的论文可比我优秀得多。”
听到这句话,汤姆嘴角的笑容终于真实了几分。
……
读书会终于圆满结束,学生们渐渐散去。
“汤姆。”
去往黑湖的路上,伊格纳修斯停下脚步,无奈地回头。“你还要像个狱卒一样跟多久?我又不是要越狱的犯人。”
汤姆神色淡漠,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在行使管理权。
“你的行为逻辑混乱且低效。”汤姆冷冷地指出,“我在评估你的风险系数,确保你不会做出什么蠢事。”
“现在全校都在传谣言。”伊格纳修斯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那几个一看到他们就窃窃私语、甚至发出兴奋尖叫的女生,“她们说斯莱特林的级长对佩弗利尔因爱生恨,正在进行变态的尾随追求。如果你再这么跟下去,我就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爱上我了。”
汤姆那张英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被冒犯后的厌恶。
“收起你那廉价的想象力。”汤姆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我只是在确保我的投资没有贬值。既然你顶着佩弗利尔的姓氏,就别做出像巨怪一样愚蠢的举动。”
“那就离我远点。”伊格转身,“我不喜欢背后有双眼睛盯着。”
“那就别做出那些让人不得不盯着的事。”汤姆跟了上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只要你还在做一些浪费天赋、还可能给斯莱特林丢脸的行为,我就必须确保你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拐过一个柱廊,前方传来的动静让两人停下了脚步。
在拱门阴影的死角里,两个斯莱特林的二年级女生正把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堵在墙角。那赫奇帕奇的女孩抱着书,手腕被轻轻一推,怀里的书本登时散落一地。她涨红了脸,想捡,又被一只锃亮的皮鞋挡住。
“你以为你是谁?”其中一个斯莱特林女生慢条斯理地说,声音里带着那种练熟的优越感,“一个——”她故意停顿,像在品尝这个词带来的伤害,“——泥巴种,居然也敢写信给里德尔学长?”
另一个女孩嗤笑:“还画了爱心。真恶心。”
女生死死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我没有——我只是——”
“别痴心妄想。”高个子的斯莱特林女生抱着手臂,语气尖酸刻薄,“里德尔学长是斯莱特林的级长。而你?一个泥巴种,连给他擦鞋都不配。别用这种廉价的喜欢去玷污他的名声。”
那个赫奇帕奇的女生低着头,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紧紧攥着那封显然没送出去的信,显得无助又可怜。
汤姆站在柱廊后的阴影深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像站在舞台幕后看一出并不新鲜的戏。
他听到了那些维护他的话,内心毫无波澜。既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被爱慕的感动。在他看来,这是一场毫无价值的闹剧。那个斯莱特林女生虽然粗鲁,但说的是实话。这种毫无价值的爱慕对他来说只是骚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