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算?”
阿米莉娅显然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点装出来的无辜,却半点没打算给他留反悔的余地,只笑着把这句反问当成了默许。眼底那点跃跃欲试的光,几乎藏也藏不住。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湿漉漉的石阶,燃着火的壁灯,石墙上掠过的盔甲阴影。从阴暗的螺旋楼梯里出来,眼前的世界骤然亮了一层。
连绵的雨雪已经停了。冬日的阳光透过高耸的拱形窗户倾泻进来,照在古老的石壁上。薄雪的中庭里,白桦树上落满一层积雪,纤细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曳,错落的剪影投在了五彩斑斓的玻璃花窗上。
走在前面的伊格纳修斯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过身。
他脸上扬起一个恣意的笑,抬手便把那本厚重的魔药课本朝后面的汤姆抛了过去。
“给你——”
汤姆单手接住,脚步半点没乱。
而伊格纳修斯已经顺势往后退开两步,笑意不减,话却说得飞快:
“我突然想起来,队长说今天要紧急训练。失陪了,两位——”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扎进了走廊尽头的人群里。
“伊格纳修斯·佩弗利尔!你给我站住!”
少女的怒吼声清脆地响起。她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腼腆,不顾什么淑女形象,抬腿就追了上去,金色长发在阳光下晃得耀眼。
伊格纳修斯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像是一条滑溜的银鱼。接连避开了好几个端着坩埚的学生,惹来一阵惊呼与抱怨。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阿米莉娅在后面穷追不舍,蓝银领带歪在了一边,脸上因为剧烈运动泛起红晕。
汤姆抱着那本飞来的书,慢悠悠地走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穿过开阔的庭院,一前一后地跑进另一段长廊。
明亮,轻快,恣意。
他们一前一后掠过墙上镶金边的画像时,画里的贵妇人正端着茶杯,被惊得抬起头,隔着镜框轻轻咕哝了一句:
“What is youth...”她眯起眼,望着阳光下那两道鲜活的背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低低笑了一声。“Impetuous fire.”
阿米莉娅终于在拐角处抓住了伊格纳修斯。
更准确地说,是伊格纳修斯主动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汤姆高挺的身影还慢悠悠地落在后面大半截。便在阳光下站定,看着气喘吁吁追上来的阿米莉娅,有些好笑地举起了双手做投降状。
阿米莉娅追到近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口。
“抓到了——”
她整个人还带着往前冲的惯性,差点撞进他怀里,只能弯下腰扶着膝盖喘气,脸颊都跑红了,胸口起伏得厉害。一缕散落的金发贴在跑红的脸侧,呼吸又急又乱。
伊格纳修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皱的袖口,又看了看她那副快喘不过气的模样,像是终于生出了一点迟来的良心,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你至于追这么狠吗?”他叹道,“我又不是不去。”
阿米莉娅抬头瞪他,气都还没喘匀:“你少来,你刚刚明明就是想跑。”
伊格纳修斯除了呼吸稍微热了点,几乎看不出别的狼狈,连头发丝都没乱多少,站在阳光下,反而还显得神采奕奕。
汤姆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停在两人面前,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条斯理地扫了一圈,凉凉开口:
“身为找球手,居然连一个姑娘都甩不开。佩弗利尔,你的运动天赋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伊格纳修斯偏头看他,笑得很无辜。“她为了追我,快追岔气了,总不能真把人扔在后面。”
阿米莉娅扶着墙缓了缓,终于直起身来。伊格纳修斯那张脸庞近在咫尺,连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冷白的皮肤细腻得看不见半点毛孔,美得毫无瑕疵,挑不出半点毛病。再对比自己现在气喘吁吁的狼狈样,简直毫无天理。她本就跑得满脸发热,这下更觉得胸口那股气上不来下不去。
“再说,被这么漂亮的姑娘不顾形象地追了一路,我也不算亏。”伊格纳修斯毫无反省之意,甚至还十分不要脸地笑了一下,散漫地拖着长腔,“看来我还是挺受欢迎的。”
听到这种厚颜无耻的发言,阿米莉娅更是气得脸色通红:“闭嘴!”
“闭嘴。”汤姆冷冷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显然已经不想再听他继续胡说八道。
在这一刻,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的两位级长达成了某种共识:伊格纳修斯这张脸实在生得过分,可惜偏偏长了张嘴。
他黑沉的眼睛盯着伊格纳修斯那张带着笑的脸,眼底的不耐一点点加深。这人不知道自己那副样子有多招眼,又或者是明明知道,却偏偏还要这样四处招摇。平日里伊格纳修斯笑话阿布拉克萨斯像只开屏的孔雀,可汤姆看他现在,也不过是彼此彼此。
阿米莉娅懒得再跟他废话,一把攥住伊格纳修斯的袖子,像押解犯人一样拖着他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轻点,轻点,阿米莉娅,衣服要皱了——”伊格纳修斯敷衍地抗议着。他被往前拽了两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刹住脚步。他反手一伸,一把拽住了旁边汤姆的手臂。
汤姆被拽得身形一顿,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低头盯着伊格纳修斯抓在自己手臂上的爪子,声音仿佛淬了冰:“松手,佩弗利尔。”
“我不。”伊格纳修斯答得飞快,“你刚刚不是都答应了吗?”
“我只是反问。”
“那也晚了。”伊格纳修斯理直气壮,“你别想置身事外。”
于是,霍格沃茨的走廊上,出现了荒诞又滑稽的一幕:阿米莉娅攥着伊格纳修斯的袖口不松手,伊格纳修斯又拽着汤姆的手臂不放。
“我长了腿,自己会走。放开。”汤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不信。”伊格纳修斯反而攥得更紧了。他眯起眼,故意拖长了调子:“诡↗计 ↘多↗端↘的汤—姆——”
这欠揍的语调,再看着他们这幅连体婴一样的滑稽模样,汤姆的耐心终于宣告告罄。他声音沉下去:“佩弗利尔,我现在非常怀疑,你只是单纯想拖着我一起出丑。”
下一秒,汤姆反手一翻,精准地扣住了伊格纳修斯攥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猛然发力往回拽。
伊格纳修斯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道扯得往前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汤姆借着身高的优势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冷得发沉:
“佩弗利尔,我劝你适可而止。”
伊格纳修斯眨了眨眼,非但没收敛,反而冲他露出一个欠揍的笑。
“怎么会。”他笑眯眯地看着汤姆,“我只是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就在这呼吸交错的极近距离下,那张耀眼的脸,在汤姆的视野里骤然放大。他甚至能看清他银发边缘被阳光勾勒出的鲜活光晕。
汤姆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在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时,突兀地卡了壳。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让他罕见地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四目相对间,汤姆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为了掩饰这零点几秒的失控,汤姆倏地侧过头,避开那过于碍眼的笑容。
“谢谢。”他偏着头冷笑了一声,恢复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你真是无私得令人感动。”
一旁的阿米莉娅看着这僵持不下的场面,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伊格纳修斯,你还能再幼稚一点吗?”她抬手轻轻扯了扯伊格纳修斯的袖口,却对着汤姆略带尴尬地颔首,显然不好拿同样的态度对他。
听到阿米莉娅的数落,汤姆眼底的烦躁顿时散去大半。看到伊格纳修斯吃瘪,他显然心情不错。
“听见了吗,佩弗利尔?”汤姆瞥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难得的愉悦,轻飘飘地补了一刀,“别太幼稚。”
说完,他心情颇好地主动迈开了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就这样,她攥着伊格,伊格拽着汤姆,三个人就像是一串被迫串在一起的蚂蚱,在周围学生欲言又止的目光里,以一种不太体面的姿态,一路拉拉扯扯地走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将走廊的喧嚣彻底隔绝,图书馆里高耸的书架一排排立着,旧纸页与木头的气味沉沉浮在空气里。
阿米莉娅长舒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牌盒放在桌面上。抽出魔杖,在盒盖上轻轻敲了敲。
下一秒,盒盖“啪”地一声自己弹开了。
整整七十八张塔罗牌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风托起,一张接一张自暗处浮空而出。伴随着细微的魔力嗡鸣,它们在半空中连成一道流动的轨迹,飞速翻转、交错,发出一阵极具韵律的纸张摩擦声。
随后,“唰”地一声脆响,所有的卡牌整整齐齐地落回桌面,首尾相连,最终在三人面前铺成了一道漂亮而完整的扇形。
伊格纳修斯垂下眼,视线落在了那奇特的牌背上。
那不是明亮的颜色。沉重枯槁的棕褐底色里,透着一股如同幽暗苔藓般的微绿。在阿米莉娅的魔力催动下,上面用纯黑线条勾勒的哥特式对称藤蔓仿佛活了过来。细微的枝条在棕绿色的底板上缓缓攀爬,将中央那个由暗黑线条交织而成的神秘印记紧紧缠绕,透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幽冷质感。
他微微眯起眼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些缠绕的荆棘构成了极其严苛的对称。牌面的上下两端,各自隐伏着一只姿态完全镜像的暗黑蝙蝠。而在它们拥簇的中央圆形印记里,两组正反交织的哥特体字母“D”与“W”相互嵌合,精巧地抹消了牌面的正反之分。再往边缘看去,细小的蜘蛛正沿着藤蔓缓缓吐丝。
“我记得你上次用的那副牌,背面明明是暗红色的十字格纹。”伊格纳修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只隐秘的小蜘蛛上收回,挑了挑眉,“怎么,你又换了一副新牌?这颜色看着像是在禁林里的枯叶。”
“我喜欢收集不同的牌,不行吗,佩弗利尔?”阿米莉娅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承认了自己“差生文具多”的事实。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牌背,语气里透出几分偏爱:“而且这副不一样。DarkWood是专门为女巫设计的。”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两个男生,声音放轻,带着点故作神秘的傲慢。
“它偏向直觉,也偏向女性。”阿米莉娅指尖压着那副牌,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最适合拿来拆穿那些自以为理智、其实满肚子心思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面前两个男生。
“尤其擅长撕开男人的伪装。”
阿米莉娅的目光在汤姆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翘了一点,像是终于等到了最有趣的样本。
她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上,语气里带着一点故作正经的神秘,“什么都可以。感情,学业,某件具体的事,或者你最近拿不准的选择。越具体越好。只是——”她顿了一下,“最好是半年以内的,太远的事,变数太多。”
她说完,又像是生怕他把机会浪费掉似的,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