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什么都可以。”
伊格纳修斯原本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闻言挑了挑眉,像是听出了她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试探。
汤姆垂下眼,看着面前倒扣的牌阵,面无表情。
片刻后,他平静地开口:
“下一场魁地奇,斯莱特林会不会赢?”
空气安静了一秒。
阿米莉娅明显愣了一下。对于一个热衷于收集占卜样本、尤其是面前坐着全校风云人物的女生来说,她原本满心以为能挖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秘闻。
“……就这个?”她没忍住确认了一遍,眼睛微微睁大,“你确定?”
汤姆抬起眼:“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不是。”阿米莉娅轻咳一声,迅速把那点情绪收了回去,努力维持住占卜者该有的专业素质,“这种问题当然也能算。一张牌就够了。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眼神有点不死心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想从他那副过分平静的表情里看出一点别的端倪。她甚至压低了声音,八卦地旁敲侧击,“你确定?没有什么想要问的感情问题?或者别的什么……烦恼?”
汤姆神色不动:“没有。”
伊格纳修斯却轻轻“嗤”了一声,他偏过头看着汤姆。
“你压根就不关心魁地奇。”他说得慢悠悠的,抱起手臂,语气里已经带了点若有若无的不爽,“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报复我刚才把你硬拽过来?”
面对伊格纳修斯的指控,汤姆极其无辜地微微弯了弯唇角。
“怎么会呢,佩弗利尔。”汤姆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温和,“我一直很关心斯莱特林的荣誉。比如你们上一场对阵格兰芬多的比赛,我就在看台上。”
他顿了顿,贴心地补充道:“就是你从扫帚上掉下来的那一场。”
这句话一出来,伊格纳修斯神情微微一顿。
“你还真看了。”他低声说。
汤姆像是完全没察觉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继续不疾不徐地说:“我看了,很奇怪吗?”
伊格纳修斯盯着他,先是有点意外,随即那点不快里又混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汤姆欣赏着他脸色,甚至还极其优雅地往后靠了靠,继续往伤口上撒盐:“我记得那场比赛原本是稳赢的。不得不说,你摔下去的那一瞬间,阿布拉克萨斯的脸都黑透了,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阿米莉娅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悠悠地扫了一圈,眼神一下就变得有点玩味。她本来还嫌这问题无趣,可现在看来,问题本身也许不有趣,倒是问问题的人,未必真像表面上那么无聊。
她只抬起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行了。”她说,“别吵了。”
阿米莉娅重新看向汤姆,收起了旁敲侧击的心思,摆出认真的样子。
“这种问题,一张牌确实够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牌面,“集中注意力,只想着你刚才那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凭直觉,抽一张。”
汤姆却神色不变,垂眼看向幽绿的牌面。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极轻的翻书声。高处的阳光透过拱窗落下来,照在桌上,也照在那一张张棕绿的牌背上。荆棘般的藤蔓在光影里缓慢蜿蜒,牌中央那两组交叠的哥特字母像在黑暗里无声纠缠。
汤姆的目光停在那里。
阿米莉娅让他集中注意力。
他理应集中注意力。
他本来该想的是斯莱特林,是下一场比赛,是球门,是金色飞贼,是看台上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可那些画面才刚浮起来,便像被什么轻轻拨偏了。
斯莱特林会不会赢。
伊格纳修斯会不会赢。
念头滑到这里的时候,汤姆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把那个名字从脑海里压下去,可阿米莉娅刚才那句“凭直觉”,却像是偏偏替那点失控开了一道门。于是“会不会赢”的概念慢慢模糊,球门、飞贼、看台上的喧嚣也都一并退远,最后留在意识里的,竟只剩下那个名字本身。
伊格纳修斯。
阳光下那张过分耀眼的脸,银白的发,带笑的眼睛,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定格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汤姆的指尖微微一顿。
等他回过神来,手已经停在了其中一张牌上。
下一秒,他从牌阵里抽出了一张。
阿米莉娅伸手将牌翻了过来。
牌面显现的一瞬,整张桌面像忽然被一道明亮的金光照穿。
——THE SUN。
牌面上,高墙围拢的花园沐浴在晨曦里,残夜尚未完全褪尽,枯枝横斜在天空边缘,月亮刚刚退场,太阳便自其后升起。
金色日轮高悬在庭院尽头,温暖、安静。日光之下,一道纤长赤裸的身影正骑坐在夜骐的背上。它漆黑瘦峻,骨翼半收,长鬃垂落,原本该属于阴影与死亡的生灵,此刻却温顺地立在阳光下。少女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整张牌明亮坦然,像是再没有什么需要隐藏。
“太阳牌。”阿米莉娅轻声念了出来,唇角一点点翘起,“而且,还是正位。”
伊格纳修斯也垂下眼,看着那张牌,挑了挑眉:“这听上去不像坏消息。”
“当然不是。”阿米莉娅的语气带上了笃定,“在塔罗里,它代表绝对的胜利、显化、无所遁形,以及……毫无保留的真诚。”
她抬起眼,看向汤姆,语气里隐约透着一点得意,“这张牌的意思是——会赢。”
她视线又落回那张发光的牌上。日光越过庭院的高墙,将背后那片幽深的黑暗森林彻底穿透。枯败的枝头甚至浮现出近乎春天般的生机,像是某种被压抑许久的隐秘愿望,终于从阴影里挣脱了出来。
“而且,”阿米莉娅慢慢地说,“不是险胜,也不是靠运气,是很漂亮的赢,是光明正大地赢。”
伊格纳修斯原本都已经往后靠了,唇角也跟着扬起一点。
“我就说——”
话才起了个头,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那点刚浮上来的笑意僵在唇边。
他盯着桌上那张金灿灿的太阳牌,缓缓转过头看向阿米莉娅。
“……等等。”
阿米莉娅被他看得一愣:“什么?”
伊格纳修斯盯着她,语气里已经透出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我突然想起来,”他慢慢地说,“你平时的占卜,好像是好的不灵,坏的极准。”
阿米莉娅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伊格纳修斯·佩弗利尔!”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气恼地瞪着他,“那也不能这么说,太阳牌正位本来就是——”
“……你快别说了。”伊格纳修斯现在看着那张代表着“大获全胜”的太阳牌,简直像在看一张催命符,他痛苦地捂住脸,“完了。‘光明正大的赢’……反过来不就是‘极其惨烈的输’吗?阿布拉克萨斯这次非得把我扒了皮不可……”
他猛地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盯着汤姆,算是彻底回过味来了。
“好啊,”伊格纳修斯气极反笑,连声音都拔高了些,“你不问学业,不问你那一堆小心思,偏偏问斯莱特林能不能赢。你什么意思?”
他越想越觉得不爽:“我看你是对阿米莉娅上次‘预言’记忆犹新吧。怎么,你也想试试被阿布拉克萨斯惦记上?”
面对这番指控,汤姆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我只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具体,也很好验证。而且——”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目光扫过伊格纳修斯:“如果斯莱特林真输了,阿布拉克萨斯第一个黑着脸找上门的,大概不会是我。”
阿米莉娅听到这里终于抬手在桌上轻轻一拍。
“他敢?”听到“阿布拉克萨斯”这个名字,阿米莉娅下巴一抬,话接得飞快,语气里却莫名带着点锐利,“他要是真有本事来找人算账,也该先来找我。”
伊格纳修斯听得一愣,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汤姆却没有接话。趁着他们两人的注意力全被马尔福的名字引走,他的目光再次垂落,无声地停在那张牌面上。
汤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牌角。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淡淡道:
“是么。”
“那倒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