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的厚重橡木门被粗暴地撞开,霍格沃茨庭院里的刺骨寒风夹杂着大片的雪花瞬间涌入。汤姆·里德尔的黑袍扫过冰冷的地面,他迫切需要将这个麻烦拖进一个封闭的空间来一场谆谆教诲。
“轻点,汤姆。”伊格纳修斯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沉闷。
手腕传来的截然相反的拉扯让汤姆的脚步被迫停顿。他猛地回过头,深邃的黑瞳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阴鸷。
“松手。”伊格纳修斯压低声音,沙哑里带着一点质问,“刚才在走廊里,你明明可以推开她。可你站在那里,像根木头。怎么,级长大人也会被投怀送抱弄得反应迟钝?”
汤姆嫌恶地甩开他的手。那场混乱拥抱留下的触感仿佛仍残留在衣料和皮肤之间,令他几乎生出一种烦躁。更糟的是,伊格纳修斯的眼神像是洞悉了一切,精准地踩在了他的雷区上。
“注意你的言辞,佩弗利尔。”汤姆一字一顿地说,“惹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今天在球场和走廊上的种种表现,足够我让你在医疗翼的病床上躺到圣诞节。”
“斯莱特林刚赢下比赛,主力找球手赛后离奇遇袭。”那张惹人厌烦的脸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极其嚣张地往前凑了半寸。风雪中,伊格纳修斯仿佛听不懂那番威胁。金色的眼底闪烁着有恃无恐的戏谑。他故意将语调拿捏得极其夸张,仿佛在念诵一出拙劣的舞台剧台词。
“想想看,斯拉格霍恩教授该有多么心痛。明天的霍格沃茨走廊里又会酝酿出多么骇人听闻的阴谋论。整个城堡的人都会疯狂猜测,究竟是谁,竟然对一个英俊且才华横溢的赢球功臣痛下毒手——”
汤姆的额角跳了一下。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失控感。而伊格纳修斯·佩弗利尔,天生就是为了和他作对似的。
“佩弗利尔。”他咬牙切齿。
“我在。”伊格纳修斯答得飞快。
“你再多说一个字,”汤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一语成谶。”
伊格纳修斯安静了一秒。
仅仅一秒过后,他无辜地眨了眨眼,换上了一副诚恳的面孔:“霍格莫德?走吧,我知道一家店,非常适合庆祝。”
汤姆愣住了。
“谁说要庆祝了?”
“那就赔礼道歉。”伊格纳修斯从善如流,语气倒是难得认真了一点,“就当我为刚才对级长大人的失礼言辞作出补偿。”
霍格莫德的冷饮店里暖意融融,但汤姆冷着脸抽出魔杖,给自己连扔了多个“清理一新”,直到确信长袍上的香水味都被彻底抹除,紧绷的下颌才稍微放松了些许。
“你所谓的‘赔礼道歉’,就是到这里——”
他视线扫过周遭五颜六色的圣诞装潢和吵闹的人群,眉头再次拧成了一个死结,“吃这种甜得发齁的玩意?”
伊格纳修斯却显然心情不错。他正要点单,柜台后的女巫便歉意地告诉他们,今天最受欢迎的几种口味都已经卖完,只剩下最后两种。
薄荷巧克力,和柠檬芝士蛋糕。
伊格纳修斯看起来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两只盛着巨大冰淇淋球的玻璃盏摇摇晃晃地飞到了桌面上,稳稳停在两人中间。
一杯是薄荷巧克力口味,诡异的蓝绿色里夹杂着黑色的碎屑;另一杯是柠檬芝士蛋糕口味,明艳的亮黄色顶端还顶着一颗樱桃。
汤姆垂下眼皮,连多看一眼那团蓝绿色的东西都觉得伤眼。
伊格纳修斯却大方地将两份冰淇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做了个请的手势:“作为赔礼,你先选吧。想吃哪个?”
“我不吃甜食。”
伊格纳修斯一顿。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完全不吃?”
“完全。”
伊格纳修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两杯冰淇淋。金色的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他把那杯柠檬芝士推到汤姆面前:“这个不甜。尝一口。”
“我说了,我不吃。”
“好吧。”伊格纳修斯摸了摸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的意味,“我记住了。”
汤姆的目光微微一顿。“记住什么?”
“你不吃甜食。”伊格纳修斯挖了一勺薄荷巧克力,“以及你生气的时候比平时更难伺候。”
汤姆嗤笑一声。“别把自己说得像个尽心尽力的家养小精灵。”
伊格纳修斯眨了眨眼。“更难取悦?”
“佩弗利尔!”
“好吧,那再换个说法。”伊格纳修斯咬着勺子,笑得一脸欠揍,“更难接近。”
他顺手将那杯柠檬芝士重新拉回自己面前,“既然你实在难以下咽,那我也只能勉为其难替你解决了。”
汤姆一时间竟被对方的厚颜无耻堵得无话可说。
“不要假装沉默,里德尔先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大发慈悲地尝一口。”伊格纳修斯往椅背上一靠,故意拖长了语调,“要么——坐在这里,看着我把它们两个都吃完。”
汤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恶咒硬生生咽了回去。
“吃吧,像个没见过食物的巨怪一样全都塞进胃里。”他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最好一口不剩地全塞进去撑死你,佩弗利尔。省得你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吐出些惹人厌的蠢话。”
伊格纳修斯笑了笑,没再接话。他低头吃着冰淇淋,银勺碰到玻璃盏,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汤姆冷眼看着那张全无防备的脸,刚才那番恶毒的诅咒犹如砸进棉花,未能激起预想的反馈。伊格纳修斯甚至还在心满意足地吃那杯颜色诡异的薄荷巧克力。他的目光从那两只色彩斑斓的玻璃盏上缓慢移开,落在了斜靠在木椅旁的飞天扫帚上。
汤姆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回想一年级的飞行课,你可没有展现出这种飞行天赋。”他突然开口,“那时候,你只会慢吞吞地跟在我的扫帚后面,连超越我都不敢。”
伊格纳修斯手里的银勺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在心虚。
汤姆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破绽。
“现在想来,”汤姆的黑眼睛紧紧盯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你那时候是故意的。你在隐藏实力。”
伊格纳修斯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几乎立刻便矢口否认。“你想多了。”他说,“我飞在你后面,纯粹是因为你当时飞得实在太僵硬了,死死抱着那根木头。我可不想因为离得太近,被你连累出什么飞行事故。”
汤姆的脸瞬间黑了,这是他绝对不允许被外人提及的污点。
“飞天扫帚不过是个没用的玩具。”汤姆冷冷地说,“真正的力量,不应该依赖任何外物。总有一天,我会取缔这项毫无意义的发明。”
伊格纳修斯刚想开口反驳,就被汤姆打断了。
“你能让这张嘴消停一会儿吗?”汤姆眉头拧起,语气里带着忍无可忍的烦躁,“你是不说话就会死吗,佩弗利尔?究竟是什么毛病让你觉得,你必须不停地往外吐出这些惹人厌的废话?”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
伊格纳修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银勺无意识地搅弄着杯子里的冰淇淋。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怎么了?”
“明知故犯,故意惹人厌的那种。”汤姆说,“你在走廊里是这样,在球场上是这样,现在坐在这里,还是这样。好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你就活不下去。”
伊格纳修斯的勺子停住了,他破天荒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可能是习惯了吧。”伊格纳修斯不敢看汤姆的表情,语气虽然维持着平静,但是汤姆能听出其中异样的情绪:“我从小就一个人,没人跟我说话。我只能自己找话说,用这种方式来博取注意力。”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有一片汤姆看不懂的脆弱。“抱歉,让你心烦了。”说完这句,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就有些乱的发丝揉得更乱,唇角勉强扯出一点若无其事的笑。
汤姆到嘴边的话顿住了。
他做好了应对胡搅蛮缠的准备,却唯独没有预料到回答是这样坦荡到近乎裸露的真诚。眼前的伊格纳修斯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质桌面,显然此刻安静的氛围令他感到煎熬。少年像一只惹了祸、正耷拉着耳朵等待宣判的大型犬。
汤姆看着伊格纳修斯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竟然感到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重话。他从来不会安慰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充满脆弱情绪的独白。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潮湿的棉花,不上不下,堵得令人发狂。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寒风呼啸,冷饮店的玻璃上还结着一层细密的冰霜。最终,还是汤姆忍无可忍地先打破了沉默。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突然领悟到“沉默是金”的伊格纳修斯,终于发出一声干巴巴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