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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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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我认识的伊格纳修斯·佩弗利尔吗?”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却带着别扭:“换作平时,你大概会直接大言不惭地说——因为看我生气很有意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装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相。”

伊格纳修斯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瞬间重新亮起了光芒。“你怎么知道?”他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样子,“你不生气的时候也同样有趣。尤其是现在这样,大人大量,高抬贵手决定放我一马的样子。”

“无聊。”汤姆别过脸,不去看伊格纳修斯的笑容,眼神复杂地看向窗外,他不愿承认,在经历了无数次毫无逻辑的拉扯后,他对伊格纳修斯这副嘴脸,竟已生出了麻木的容忍。

伊格纳修斯从长袍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羽毛笔和一卷羊皮纸,铺在桌面上。他低头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神情专注。

“你在写什么?”汤姆问。

“赛后记录。”伊格纳修斯头也不抬地说。

汤姆的目光微微一顿。他说,“马尔福今天在看台上,向我提了一件很有意思的往事。”

伊格纳修斯手里的羽毛笔顿了一下。羊皮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

“阿布拉克萨斯?”他随口接了一句,“他又编排我什么了?”

“他说,每场比赛后你都会像现在这样,写一份复盘报告,然后送到训练室。”汤姆继续说,“他还说,但当时的队长看都不看,直接把它们当成废纸扔进了垃圾桶。而你,就这样忍了两年,直到自己当上主力。”

“你总是这样。”他冷冷道。“明明做了,偏偏不说。明明在意,偏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羽毛笔停止了划动。

伊格纳修斯抬起头。

“本来就是写着玩的。”他好笑地看着一脸严肃的汤姆,给出一个避重就轻的借口,“写都写了,有没有人看不重要。”

“不重要?”汤姆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恼火,“……你不署名,也不争取,白白浪费两年,就这么甘愿做个隐形人?”

伊格纳修斯淡淡地笑了笑,“不是所有人都慧眼识珠。署了名又怎样?一个一年级新生的想法,那个自大的队长只会觉得我是在挑衅。”他靠在椅背上,“而且,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很憋屈?匿名不好吗?”

“对我来说,魁地奇是纯粹的快乐。”他抬起眼,“当我分析战术,思考阵型的时候,那种快乐是真实的。一旦署上名字,它就变成了筹码、或者变成别人对我指手画脚的理由。”

“优柔寡断。” 汤姆毫不留情地说,“你只是在害怕。像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不敢承担暴露在阳光下的代价。”

“如果是我,要做成一件事——”汤姆微微前倾身体,”我若能做到十分,也要让所有人相信我有能做到十二分的能耐,这样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按照我的方式行事。”

“汤姆,人在巨大的期待面前会突然变得胆怯。”

“你还真是……”汤姆瞪圆眼睛,挤出一句评价,“挺会给自己找借口的。”

伊格纳修斯了然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如果是你呢?”伊格纳修斯突然问。

他轻声问,干干净净的金色眼底毫无遮掩,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如果有一份没有署名的复盘报告,送到你的桌上。你会看吗?”

汤姆本可以讥讽他一句“那要看内容值不值得”,或者更刻薄一些。可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都没有出口。

“会。”汤姆说。

伊格纳修斯明显怔了一下。

“有价值的东西,署名与否都不该被扔进垃圾桶。”汤姆别过脸,语气有些不自然,“我不是那种蠢货。”

“如果有人能越过我的名字,看到那份报告本身的价值,这才是我想要的认可。”伊格纳修斯轻声说,“谢谢你,汤姆。”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汤姆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些什么来转移话题。

“当然,我会把你这个躲在阴沟里的无名氏挖出来,物尽其用——”

就在这时,伊格纳修斯突然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柠檬芝士冰淇淋,越过桌子,飞快地塞进了汤姆的嘴里。

“尝尝你的赔礼吧,汤姆。”

“唔——”

汤姆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猝不及防的凉意席卷他的口腔,冻得他整个人一激灵。他本能地想吐出来,想要发怒,但那团冰凉已经在舌尖上如奶油般缓缓化开,柠檬的微酸之后,是芝士绵密的甜。

他冷着脸咽下那口冰淇淋。

味道竟然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令人难以下咽。

伊格纳修斯收回了手,自然地把银勺放进自己嘴里,舌尖轻轻一抿,舔掉了上面残留的亮黄色冰淇淋。

然后,他僵住了。

伊格纳修斯低头盯着泛着水光的勺面,那张原本白皙的脸颊,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烧得通红。他欲盖弥彰地把勺子丢进了一旁的薄荷巧克力杯里,又手忙脚乱地摸了一把干净的银勺,插进眼前的柠檬芝士里。

他的动作太急,勺柄撞在玻璃盏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空气里只剩下伊格纳修斯低着头,用勺子一下一下去戳那块冰淇淋的动静。为了掩饰无措,他几乎快把那块可怜的柠檬芝士捣成了一滩糊状。

汤姆看着他。看他通红的脸颊,慌乱的眼神,看着他低着头,用勺子疯狂地戳着杯子里的冰淇淋。

汤姆一直觉得这个人的脸皮厚得如同霍格沃茨的城墙,总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眼神看着自己,嘴里全是轻浮挑逗的废话。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伊格纳修斯手忙脚乱,失去之前游刃有余的模样——全是因为自己。

这个认知让汤姆的心情变得相当不错。他甚至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一个猎人,惬意地欣赏困入自己陷阱的猎物。

他不是没见过别人在自己面前失态。那些结结巴巴的女生、被他的目光吓得噤声的学弟,他见得太多。

可伊格纳修斯不一样。这个人是那个从不把规则放在眼里的佩弗利尔,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游刃有余的戏谑和挑衅,好像他汤姆·里德尔也不过是个值得逗弄的对象。

现在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脸红了。

因为他。

他盯着伊格纳修斯发红的耳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甚至不急着打破这片沉默。汤姆·里德尔从来不是个仁慈的人,就让这个人继续戳那杯倒霉的冰淇淋好了,心里那点恶劣的愉悦又浓了几分。他想,这个人现在大概在拼命猜自己到底有没有看清。

猜吧。反正他不会告诉他的。

看着佩弗利尔继续坐立难安,远比直接戳穿有趣得多。

直到那杯冰淇淋快被捣成烂泥,汤姆才终于开了口。“再戳下去,杯底就要被你捅穿了。”他冷不丁地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哑。“这份甜点是怎么得罪你了,需要你带着这么大仇怨去对付它?”

伊格纳修斯手里的勺子猛地停住了,他没有接话。

汤姆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算了,他想。又不是给他投毒。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结的霜正从边缘悄悄融化,淌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汤姆看着对面的人。伊格纳修斯仍低着头,脸颊上的红色还没完全褪干净。那杯被戳得稀烂的柠檬芝士已经彻底塌了,在杯底汇成一滩亮黄色的液体,表面泛着一层将融未融的光泽。

汤姆看着那滩融化的液体,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耳根都还在发红的人。一个隐秘的念头没来由地在脑海里闪过,他还想再看一次,看这个向来狡猾的人失去分寸,看他因为自己而无所适从,看那副漫不经心的假象在自己面前寸寸瓦解。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也远算不上旖旎。汤姆甚至没有意识到,它与胜利、控制和占有之间,已经悄悄生出了一点微妙的偏差。

他收回思绪,静静地注视着窗外那道正在往下淌的水痕。

冰冻咒也没办法让这些东西永远凝固。这世上有些变化,是连高明的魔法、严密的理智也无法抵御的。就像春天来的时候,无人听见冰雪融化,但水正悄无声息地流淌。

也许经年之后,亘古不化的冰山终会记起自己曾经也是水,于是在眼角,化成一滴抑止不住滚烫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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