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述继续发问:“那个女子,又该如何处置?”
所有的道理凝在真实的事上时,才会显得更为真切具体,五年前的冯四安如此,如今的女子亦是。
即便他们各怀苦衷,可萧鉴良不能念着他们的苦衷,更不能为他们开脱丝毫。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错了,那一句“人行于世,各有其道”将他牢牢锢在他生来便在的路上,让他背脊发寒。
“杀之。”
说完这两字,他觉得自己浑身的筋骨都被拨开。他挽袖,摊开一只手,“学生错了。”
他露出掌心垂首领罚。
宋文述拿起戒尺。
竹制的戒尺宽扁,裴今尘与霍凌秋都曾受过,一棍下去立马见红,掌心又刺又辣,而留下的青几日才能消去。
“老师。”
裴今尘拧眉,想为他求情。他今日在殿上已被靖元帝斥责,此时再罚,实在令人于心不忍。
萧鉴良制止,“裴翰林,这罚是我该受也必须受的。”
“啪”的一声,他掌心留下一道刺目的红。
萧鉴良蹙眉,喉间挤出一声痛呼,几棍下去,他整只手都在发抖。
裴今尘记得这戒尺打人究竟有多疼,比起他记忆里,宋文述这次似乎更用力些。
足足十五棍,宋文述才放下戒尺。
“回宫后,每日书写不少于两个时辰。打在右手,殿下每次写字都该记着。这样的妄言往后绝不能在陛下跟前说,殿下就将它打碎了咽在肚里,总有一日会忘掉。”
萧鉴良颤颤收回手,几乎不敢再看掌心又青又红的样子,“学生明白。”
日光昏黄,萧鉴良已离开许久。
“殿下今日所言确实不该,可老师又何必罚他罚得如此狠?”
裴今尘还是想要为萧鉴良说一句话,他今日说出这一番令人胆战心惊的话,裴今尘也有些后怕,可他不过是未完全畅通人事的孩子,稍加劝导便好。
更何况这手心的伤,怕是要十天半月才能好全。
宋文述揉了揉眉心,“他总该长点记性。”
裴今尘正身,“老师并没有生气,只是担心殿下,怕他在陛下跟前说错话。可殿下聪慧得很,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萧鉴良今日要说这些话,无非是心中有惑,绝不是要为人犯开脱。这话在旁人面前说不得,可宋文述是他的老师,与他亲近,他才肯无有顾忌地问出口。
“他这念想该断了,更不能有。他是将来要做帝王的人,总要成熟。”
这话,裴今尘不否认。
时辰已不早,裴兰瑛还未来斋内寻他回府。他朝窗外望望,日光柔和,院内一片宁静。
他不由得苦笑,“这两人,又玩脱了。”
—
裴兰瑛与宋玉音几乎在湖边待了一个下午,几日不见,两人又有很多话要说,更恨不得将肚子里的话说尽了。
暂且忘却所有烦心事,裴兰瑛可算好受许多。
她起身在亭下踱步,身上疲惫终于得以疏解。
宋玉音合起扇子,“兰瑛,你的生辰也快到了,今年十八生辰,你可有想要的物件?”
蓦地一提,裴兰瑛才想起,她生在秋日,离生辰还有些日子。她欣喜起来,却佯装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还有两月呢。”
宋玉音自然能看出她的小心思,“去年送你一支玉莲发簪,今年……”
裴兰瑛暗暗期待。
她想了许久,垂首瞧见手中握的折扇,忽地双眸一闪,“我亲手为你做一把折扇吧,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折扇。”
其实无论送什么,裴兰瑛都喜欢,可在听到“独一无二”这四字时,她心里的期待与欣喜更深了些。
她悠闲地往后退半步,靠着木栏,“好——”
咔嚓一声。
倏尔,她神色突变,话卡在喉咙里,浑身被腾空感包裹。最后一瞬,她张手想要借力,五指却扑空。
宋玉音惊恐地飞扑上前,却连她的衣角都抓不住。
“兰瑛!”
宋玉音猛地停在亭边,垂首见湖面溅起水花,双腿发软差点向前跌倒。
裴兰瑛不会水,只能在湖里扑腾,接连呛了好几口水。
宋玉音几乎是趴在地上,费了好大的力才勉强起身,她扫视一番,终于看见亭外一根打莲的木棍。她连忙跑上前,借着棍子想要将裴兰瑛拉上来。
“兰瑛……快……快拉着。”
她差点要哭出来,趴在边缘尽力将长棍送到裴兰瑛面前。
可她抓不住,甚至离得越来越远,她不断挣扎,几近陷进水里。
宋玉音知道不能固守这一个法子,竭力稳住自己的神智。
她声线颤抖得不成样子,脸色也苍白,“你等我,我去叫人,你再坚持会儿。”
浑身力气尽失,一呼一吸都变得刺痛,裴兰瑛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而这样四肢百骸被撕裂般无力剧痛的绝望感受,竟让她想起靖元十八年饮下的那杯毒酒,每一次呼吸都似吞针。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昏黑,她终于陷进水中。
可她不想死,她想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