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空气中骤然涌入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一路,裴兰瑛极少与霍凌秋说话,手中短刀握得紧,快步行走,直到临近关押冯四安的屋子,她才稍微放缓脚步。
她忽然想起邓姝,那个惨死在刀下的女人,记起关于她临刑的描述,死得凄惨。以薄命抵抗,只求一个清白,裴兰瑛曾经很敬重她,却不代表她也要敬重那个“冤屈”的男人。
所谓的往事是非,她不想去纠结。
屋内,是杀长兄的仇人。
她不想容情,也不愿怜悯。
霍凌秋随她的步子停下,始终站在她身后,不敢与她并肩。
他抬起视线,将她背影看得明晰,满身素白,如霜似雪。
而他被丢弃在风雪地里,受冰刃凌迟,削骨剖心。她近在眼前,明明抬手便能触碰,可他没有力气,也不敢拉近与她的距离。
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
几乎耗尽浑身所有的勇气,霍凌秋才能开口:“你敢杀人么?”
裴兰瑛抬起下巴,双唇抖动一下。
她不曾杀人,也鲜少对旁人怀恨意。
恨一个人,是在惩罚自己。
手中短刀冰冷,若要用它杀人,不过是刺开衣裳,用力捅进血肉里。
一切好似轻易。
“杀一个罪人,有什么不敢?”
话落,她径直走向已被士卒打开的门。
屋内冷清,迎面撞上寒气。
而她终于看见了冯四安,知道他的模样。
眼底乌青,蓬头垢面,他双目已不太清明,只有沧桑一词能形容他。
因而此刻,裴兰瑛意料之外地平和。
霍凌秋想去扶她,却被她躲开,一只手愣在半空,随即小心翼翼地收回。
她垂眸,看见他合起的五指,微不可察地轻笑。
“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呢?
不需要他此刻的保护,还是不需要他?
霍凌秋没勇气去猜。
冯四安注意到眼前素衣的女子,出自本能地猜到她是谁。
他起身想要上前,可关在屋中太久,常坐在草席上不见天光,双腿无力,几乎忘了行走,不受控地曲腿,跪倒裴兰瑛面前。
些许狼狈,却刚刚好。
他撑起身子,合拢双膝,“对不起。”
裴兰瑛仰脸,忍住鼻腔酸胀。
“你不止对不起我哥哥,你还对不起邓姝,对不起你妹妹,你如何配得上她们的胆量?她们比你勇敢,而你只是一个藏匿于草野的懦夫!”
句句贴切。
苟且偷生多年,除了不安,他心里更多的是恨,很少自省。眼前的女人斥责他是懦夫,将他彻底打醒。
这些年,除了躲,他还做过什么呢?
胞妹之死、爱人之死,除了那个帝王,又何尝不是他的罪孽?
他确实是懦夫,罪有应得的懦夫。
当年他就该死在胡人刀下,就算侥幸活命,也不该接受霍凌秋的恻隐之心。
“血债血偿,我愿意。”
裴兰瑛无声笑了笑。
“你的命能抵我哥哥的命?”
她终于承受不住,眼泪夺眶。
“他家中有等他回来的妻,有他尚未出世的孩儿,你怎么抵?”
身体摇摇欲坠,霍凌秋将她搀着。
可她不愿与他接触,使劲挣扎。
他也不知从何而来的胆量,将她圈在怀里,双手按在她双肩。
“兰瑛。”
思绪胡乱间,她手中短刀已抵在他手背,虽竭力忍着,却还是刺痛他。
“我不准你这么叫我。”
他反手,死死握住刀刃。
腥热滴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刺眼又绝望。他的血似是滚烫,透过衣裳,灼伤她的身体。
这是他送的短刀,每一处皆有他的心思,刀刃锋利,削铁如泥。
此刻,划开他皮肉,沾上他的血。
“你放手。”
裴兰瑛没再挣扎,持刀的手压抑不住颤抖。
他反而握得更紧,与她僵持,刀刃划得更深。
肉身之痛弥补不了亏欠,却让他消解心中的愧疚,填心的空缺。
短刀坠落,赤血四溅。
冯四安垂首,看见膝前沾血的刀。他伸手,触碰刀柄。
霍凌秋圆睁着眼睛,“你要做什么?”
“当年一事,你就要这么算了?”
他仰面,越过霍凌秋,看向眼前满面泪光的女人。
“杀你哥哥,是受人欺骗,我命卑贱,无法偿还,却仍要厚颜无耻以死谢罪。”
除了这条命,他什么都没有。
霍凌秋松手走近,“你现在求死又有什么用?那么多人为了你的清白而死,难道你都不要了?曹明还活着,总有一日能真相大白。”
他等了太久,思虑太多,满盘皆输。
害死了裴今尘,也伤害了裴兰瑛。
直到现在,冯四安寻死,终于一无所有,只留他一人在往昔的冤孽中苦熬。
张问安轻轻笑了笑,声音沙哑无力,“没有用的。”
先于上前欲夺短刀的手,他用力将刀刃捅进脖颈,血如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