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兰瑛躺在床榻上,睁眼至半夜。
木窗脆弱,被风吹得吱呀响动,屋外风嚎,激她微微颤栗。
她睡的是霍凌秋的屋子,她不肯与他同榻,而他也不知去了何处。
思绪胡乱,木门被缓缓推开,室内穿入一抹月光。
裴兰瑛合上双眼,最后一点余光看见他的身形。
好在,他没再上前,不声不响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屋外风寒,也让他带上满怀冷冽。
“我明日就走。”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地砸向他。
风尘仆仆地过来,她只是要一个答案,问他为什么仍要包庇冯四安?
正如他给不出回答,她也不再需要他的回答。
“我让人护你回去。”
扪心自问,听到她明日走,他是失落的。可边地危险,战事无常,没有安定的地方根本不适合她待下去。
送别裴今尘,他不能再失去裴兰瑛。
裴兰瑛撑起身子,坐在床上。
“不必了。”
她格外生分,无不令他神魂不安。
“霍凌秋,我不想再等你了。”
胸腔震颤,浑身发寒,他没敢去想她言下之意,径直走到她跟前。
可她决绝躲开。
“我哥哥不在,爹爹年纪已大,家中事总得有人来担。”
纵然将士一往无前,也改变不了河湟一战惨败的结局。
兄长之死仍让她隐隐作痛,她也无力去等那个必然降临的结局,不想再次经历生离死别的痛楚。
不如尽早抽离,和上一世一样不在乎他的生死。
上一世,唯他一人,可这一世,有她的兄长。
若那夜的毒酒此刻就摆在她面前,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咽下。
不要来世,也恨今生。
屋内昏暗,视线不明,可霍凌秋还是看见她眼底的晶莹。
“我……”
她需要时,他不能陪在她身边,她痛苦时,他不能安慰,因而此刻,也无言为自己开口。
好像说什么,都是辩解,不能弥补。
“明日……我和你一起回京。”
裴兰瑛瞪大双眼,“你疯了?你是军将,战事未平,岂能私自回京?你这是罪加一等。”
他上前一步,“是,我是疯了。”
“大敌当前,你难道要逃?河湟之地你也要拱手让人,那你到今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裴兰瑛不懂,更恨他生出怯懦的想法。
他神思回笼,骤然想起冯四安与他说的话。
可他不认,不认活下去的唯一选择便是离开。
“我不会逃,我只是……”
只是不想失去她,失去他唯一拥有的。
裴兰瑛看见他左手缠绕的纱布,心猛地被刺痛一下。
夜里换衣,那件素白的衣裙上浸了一大块儿血,心中不忍,她也不敢直视他的伤,也不敢问他疼不疼。
“既然不会逃,那你就留在边疆,不要与我说傻话。”
话音未落,霍凌秋跪在床榻上,将她揽在怀里。
“那你也不要与我说要离开我的话。”
裴兰瑛推他,却听他吃痛闷哼,不敢乱动。
“你放开我啊。”
“不放。”
落在她背脊的十指舒展,陷进她衣裳褶皱。
他无赖地锢住她,只有清晰感受她的身形与温度,他才不觉今夜如幻似梦。
怀中的人哭得颤抖,原藏在心里的决绝之词堵在喉间。
处理裴今尘后事,马不停蹄赶往边疆,耗光所有精力,她已经很累了。
“你就非得让我开口么?”
“不要说。”
霍凌秋终于松手,却捧着她的脸,堵住她的嘴。
口中腥甜,唇上刺痛。
许久,他才舍得放开,未从方才的激烈中抽离,脸颊一阵滚烫。
可他不觉得疼,顶着湿漉漉的眼睛凝她双眸。
“你还讨厌我么?”
裴兰瑛哑口无言,眼眶酸胀,视线朦胧起来。
明日离开雁南关,或许真的永不相见。
她抬手,抚上他脸颊,依着单薄月光,触碰她落下的印迹。
“那夜,裴拂之倒在我面前,往后几乎每夜我便会梦见城墙上的场景。若我当时拦住冯四安,或是挡在裴拂之身前,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若我当年没有怀着往日恩情将冯四安放走,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第一回将所有的痛悔说出口,不自觉泪流满面。
泪顺着脸颊落在她掌心。
她合眼,双肩颓塌,“都没有用了。”
后悔不过是留活着的人自苦,肉身随岁月长流,心却仍在当年。
以后每次想,便是霜雪重覆。
“裴兰瑛,你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