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短暂的拥抱,也来不及感受彼此的体温。
狱卒在门上重新落锁,将两人彻底隔开。
裴兰瑛转身,直到绕过墙,从他视线消失,她也没有回头。
春棠守在外面,看她出来,上前拿起她手中食盒,随她一同走出刑部衙门。
天高云淡,冷风不止。
两人行至桂花树旁。春棠想,下回裴兰瑛可以做桂花香囊,也让霍凌秋闻闻这香气。
“夫人,下回何时来啊?”
裴兰瑛忽地顿住,仰面看见高处飞鸟结伴而行,只有一只被远远地落在后面。
“不来了,以后都不来了。”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无波无澜,不像一汪清泉,却像一潭死水。
春棠诧异,走到她身侧,才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眼尾通红,下巴上悬着几颗泪珠,晶莹剔透,坠在她衣襟上。
“夫人……”
不等春棠拿出手帕,她已泪如泉涌,双唇颤抖。
春棠忙放下食盒,将她扶住,可她摇摇欲坠,只有将她抱着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会有办法的,将军那样好,一定会有办法的。”
裴兰瑛摇头,知道她没底气,只是为了安慰自己。
知道结局,便做不到自欺欺人。
“我怎么救他?哥哥不在了,已经没有人能帮他了。春棠……我该怎么办?”
—
秋日的宫城,纵有银杏金黄,天阔鸟飞,也掩萧瑟。
张问安从御史台离开,却未向东华门赶去,反而改道去了靖元帝所在的大殿。
大殿外空旷,张问安踩上石阶,他受了寒,忍不住咳嗽,缓和之后,视线骤然落入赤色官袍一角。
袁齐身姿端直,银鬓被风吹动,神色如常。
哪怕未落一词,表情依旧,可张问安还是感受到属于高位之人天然的轻蔑。
他垂首,该守的礼仍在。
“袁大人。”
只是,他没想与袁齐多费口舌,拾级而上,绕开一条道。
擦身而过,袁齐侧目,“陛下已回寝殿,张御史不必去了。”
张问安心中空顿片刻,“多谢袁大人提醒。”
他转身,走下石阶。
袁齐嘴角勾起,笑意转瞬即逝。
“明日霍将军问斩,日子正是陛下定的,张御史去找陛下,陛下定然不会见你。”
话挑明,张问安不再遮掩。
“袁大人可否扪心自问,斩杀军将,以此了结河湟战败,当真合理?”
袁齐缓缓走下石阶,“这几月,河湟之事议论了不知多少回,刑部在想,陛下也在想。霍将军不顾朝中意见,私自带兵入河湟,反倒让胡人将河湟收入囊中,滔天之罪,斩首已是仁慈。”
张问安抬高声音,“河湟之战避无可避,你却要将万罪加于一人身上。河湟战败,并非他一人之过,若要究其根本,诸臣亦有罪。”
若不是朝堂对调兵之事悬而未决,致使边疆兵力不敌,直到胡人压境才匆匆调兵,河湟之战也不至于输得如此彻底。
可如今,所有罪责只有霍凌秋一人承担。
袁齐反问:“张御史大可将罪责列下,亲手交到陛下面前。”
张问安咬牙,“袁大人这些年做了多少事,你在永州的侄儿又为你做了多少事,你们究竟害了多少人,你敢数么?”
袁齐轻笑道:“你帮太子铲除李氏一族,拉拢太子,玩弄权术。你的老师徐诲,是怎么教出你这样一个学生?他生前顽固,自视清白,最恨拉帮结派之徒,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他?”
张问安捏拳,双手掩在广袖下。
“我唯一对不起的,只有裴大人。”
袁齐道:“是啊,你举他去江州,没想到半道杀出个冯四安,将他送上不归路。裴大人颇有才学,性子刚直,陛下少了这样一位臣子,真是可惜。”
张问安脖颈青筋暴起,见他如见人间恶鬼。
裴今尘之事,他自认有罪,可袁齐显露怜悯的话却令他恶心。
眼前红袍加身的天子近臣,害死他的老师、师弟,也要害死霍凌秋。
所谓的红袍,似血染成。
可就算袁齐再如何狂傲,有罪之人,天道不容。
张问安仰面笑了笑,“袁齐,一个人做的事多了,再是慎重,也总难免纰漏。从前说过的谎,做过的恶,有朝一日定会反噬。”
袁齐眉毛跳动一下,看他得意的样子,稍稍失神。
百密一疏的事,他也想过。
“明日行刑,你要为霍将军翻案,究竟是你翻案快,还是刑场上的刀快?”
—
黑云漫天,寒风乍起,天地间落叶四散,随风而动。
春棠将院中晒的衣裳收下,刚踏进屋,心间涌上阵阵惧怕。
屋中寂静,原坐在桌前的人了然无踪,只留一盏逸散雾气的热茶。
*
程丛驾马行于街道,沿路行人匆匆,他不得不攥缰绳放慢些速度,穿梭好久,前路才终于一片空旷。
他知道方才那些人定是赶去刑场观刑,他没兴趣,毕竟他没有看人杀头癖好。
即便今日要处斩的是曾经颇具盛名的大将军。
这几月,他也听过霍凌秋的事。
刑部道尽此人十余年的罪行,对他判下斩首的刑罚。
而关于他的判词,程丛略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