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元十八年,春。
万花艳丽,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席卷而过,只留下满地的落花。
边疆传来战报,胡人举国之兵南下,千军万马,不等靖元帝匆匆下令征调的精锐到河湟,胡人已直逼大梁边境。
一切都晚了。
血流成河,白骨露于荒野。
亦如上一世,河湟之战迎来失败的结局。
韩望带兵镇守雁南关,才勉强保住河湟小片土地,胡人铁骑未曾踏入大梁疆土。
也正如裴兰瑛记忆里,千罪万罪皆落在霍凌秋身上,朝臣诘难,市井道他罪有应得。
好像无人能记得,三年前他带军功凯旋,他也曾是打退敌军,守护大梁疆土的大将军。
靖元帝震怒。
霍凌秋难逃一死。
朝廷派出的侍卫已启程去边疆,只为将罪臣押回。
日有暑气,从霍凌秋被带回京到押入刑部大牢,裴兰瑛始终没有见到霍凌秋。
可周涯告诉她,在边疆时,霍凌秋异常坦然,不曾为自己辩解只言片语。回京路途漫长,周涯不忍为他上镣戴铐,而他也没想过要逃。
入京前夜,周涯问过他是否有怨言。
可他闭口不言。
这一路,周涯对他很是关照,随行的侍卫知其中关系,不谋而合地选择无视,更没有计较。
但将霍凌秋送入刑部后,无论刑部如何对待,为他套上厚重的桎梏,还是对他用刑,周涯都不能插手。
一入京城,天子脚下,他是真正的罪人。
而刑部,从他关入刑部大牢的那刻起,就开始清点他所有罪行。
十余年的事皆记成文册,从其中挖掘他的过错。
包庇叛臣、无旨入京、领兵战败……
大大小小皆是罪责。
*
那日霍凌秋驾马回营,裴兰瑛并没有回到裴府。
除了后来宋玉音临盆,裴兰瑛在家陪伴她度过月内,之后就住在霍府中。
她又过回往常的生活,拜访长辈,闲时读读书、绣绣花。
霍凌秋的事,她过于平静,好似未曾听闻,甚至没有提过要去牢狱看霍凌秋。
春棠不敢过问,于是偷偷观察她每日情绪,牵挂她一举一动。
某日,裴兰瑛忽然挂襻膊挽宽袖,走进厨房,下了一回厨,做了好些菜。
春棠欣喜,跟在她身边忙前忙后。
等春棠独自在厨房将饭菜装进食盒,兴冲冲跑到房中,却见裴兰瑛已坐在桌前用饭。
“你手中提的是什么?”
春棠诧异,垂头看着手中食盒,里面饭菜正热。
“夫人不是要去给将军送饭么?”
裴兰瑛顿住,咽下将才入口的一粒豌豆。
“我没说过。”
春棠敏锐瞧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夫人就算不忍,也总该去见一见,不然以后……”
她没敢继续说下去。
这些日子,京城言语四起,皆在谈论朝廷将下的罪责。
府外时有过客驻足,落下闲言碎语,府上人愤愤将其赶走,却得来鄙夷,以及“将府将灭,荣光不复”的指点。
话难听,可春棠没胆量肯定他们说的都是错。
裴兰瑛捏紧筷子,“春棠,伺候我沐浴吧,我想换一件衣裳。”
步入牢狱,最先而来的是扑面的霉味。
狱卒对她还算恭敬,允她进来,领她走向霍凌秋所在的牢房。
越往前,脚步愈发沉重。
裴兰瑛忽地顿住,看见不远处靠着墙角的人。
狭小的窗放进一抹日光,照拂在他冠发上。
视线下移,才看见一双手脚皆着镣铐。
裴兰瑛仰面,暗暗呼了口气。
“大人能否将门打开?”
声音轻缓,却格外清晰。
霍凌秋猛地睁眼,抬头看见她。
她穿着一身青绿长衫,发被挽得一丝不苟,髻上只插两支玉簪。
狱卒皱眉,有些不耐烦。
她声音近乎哀求,适时递上几颗碎银,“我来送饭,一会儿就走。”
他纠结片刻,还是将门打开。
霍凌秋起身,身上镣铐碰撞声清脆,他行动不便,只能缓缓走动。
“兰瑛……”
她走近,才看见他手腕脚腕被磨得发红,甚有血色,而他腰间悬着去年她亲手做的香囊。
囚衣缭乱污浊,可香囊光洁。
他太过狼狈,只是身姿挺拔,双眸清明,即便满身镣铐,着囚衣困于牢狱,却依旧与此地的肮脏罪恶格格不入。
裴兰瑛眼睛被刺痛,别开脸。转身趁为他摆饭菜的空隙,胡乱地抹泪。
背对他,静静地平复许久。
“为什么还要回来?”
回京是万劫不复,是对他的算计。
他不会有善终的。
他大可像冯四安一样离开,甚至选择倒在他镇守的边疆。可他偏偏要回来,然后跪在刑台上,面见千万百姓。
等待属于他的刑罚。
他声音平静,“想要再见你一面。”
裴兰瑛喉咙忽然胀涩,她咬破唇,才勉强将汹涌的情绪压下。
“可若是我不来呢?”
像上一世一样,直到血洒刑台,她也没有过来见他一面,不愿送他一程。
那时,他是否在等待,心里又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