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安没看到观众席那番小小骚动。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接下来的行动上,手指缓慢地拂过琴键,眼角余光扫视舞台前方:左侧的通道旁坐着一排带着袖章的士官,目光如炬,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很难找到机会溜走;右边倒是没什么士兵,但通道顶端站着一个报幕员——像只老虎钳夹断了通过方形小门的希望!
别慌!他严厉地告诉自己。
脚下还有一个通往舞台内部的暗门。入口离脚尖将近三英尺半,掩藏在一块方格地毯之下,掀开它,就能落在沙地上;然后通过闸门,进入一个地窖——那是角斗士上场前临时逗留的地方,地窖尽头就是出口。
足够隐秘。唯一的问题是,该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那扇活页暗门?
尤利安咬牙按下第一个音符。骚动不安的角斗场也被按下了静止键。
一段轻快而空灵的前奏从他的指尖下流泻而出——
《星彩奏鸣曲》开始了!
观众像被焰火吸引的飞虫一般不由自主地将心思聚敛到那个位于舞台中心的存在。
不同于完美却机械地敲击琴键,尤利安的演奏既不精确,也不克制。如果叫联邦音乐学院的老教授来指导,短短一小节前奏里能指出三四个地方太快、太慢或者干脆跳过某个音符,迅速进入了下一段旋律。
然而随着乐章的展开,有什么东西开始改变。
科鲁比感到信息素抑制环下的腺体隐隐发痛,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出口,从湿润的眼眶、专注的视线和如痴如醉的态度中一跃而起,随着流转飞舞的音符,徜徉在音乐的海洋中。
尤利安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
自被迫登上这艘军舰就逐渐累积的愤怒、恐惧和厌烦全部化作指尖的音符:与利奥波德之间的试探、交锋和妥协,紧随夜晚潜入脑海、令他辗转反侧只能依靠酒精入眠的旧日记忆……交织着他对自由的深切渴望,暴风骤雨一般注入奏鸣曲中最复杂的华彩段落。与同样激烈、矛盾、充斥着晦暗色彩和纯真爱欲的音符一起,喷薄而出!
他完全投入到这场演奏中。
不再是为那些穿着军装的狱卒演奏。
而是为了自己、为控诉这可憎的命运!
节奏变得越来越激烈,胸腔起伏带出潮湿的呼吸声,汗水从乌黑蓬松的鬈发中钻出来,被剧烈的动作甩飞到琴键上。
在某个瞬间就要被乐符中饱含的回忆与情感所俘获时,一阵轻微的刺痛惊醒了他。青年茫然地睁开眼睛,在轰然回荡的乐声里恍惚听见一声呼唤——“尤尔”。
尤利安猛然找回理智。
冒险抬头瞥了一眼观众席——
前排士官已经完全沉浸在这场演奏中,脖颈间的抑制项圈闪着危险的红光,表明信息素达到阈值不得不依靠存储的药剂来抑制——这大概是穿越到虫族社会的唯一好处了,尤利安能精准判断这群军雌何时濒临失控。
受奏鸣曲的激发,他们褪去被长久的训练、纪律和暴力规训下需要表现出的理智,逐渐展露那袭军装下属于虫族的生物本能。飞虫围绕在狂舞的火焰周围,瞳孔中只能看到那抹绚丽的身影!
“啪——”灯罩落下!
角斗场瞬间陷入黑暗和死寂,骤然失去光线和声音令雌虫士兵陷入一两秒的僵直——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这群暴力机器训练有素,性情冷酷,又处在最熟悉的环境里。一般情况下绝对没有可能逃脱他们的监视。然而,只要是虫族,就必然受信息素影响。
为了制造出纯粹的战斗机器,联邦一直在利用各种科技手段控制信息素对于雌虫身体乃至精神的影响,尤其在军队,所有士兵都被强制戴上抑制剂项圈。
这东西的运行机制很简单——每分钟监测佩戴者散发的信息素水平,超出设定阈值后立刻注射抑制剂强制降回正常区间。粗暴、冰冷,但有效。但尤利安发现了这套运行逻辑中的小小漏洞:
抑制剂颈环每隔一分钟更新,监测时点与注射时点之间存在微小误差。
当然了,生物体日常散发的信息素沿着一定坡度爬升的,即便存在零点零几秒的误差,注射剂量也只会多那么一点,佩戴者的信息素水平低那么一点,造成的伤害可以忽略不计。
不、甚至谈不上伤害。就像发烧的时候,冰敷额头的时间长了一点儿,最多导致体感不适而已。
但——
如果将滚烫的头颅直接摁入冰水呢?
黑暗与死寂中,尤利安悄无声息地滑下了琴凳,摸向那个开关。
他开始倒计时……五十九、五十八……
军中的雌虫常年处于信息素匮乏的状态。受激而陡然升高的信息素水平触发阈值,接受最高剂量的抑制剂注射后,又突然失去刺激源,直到下一分钟获得了最新数据的颈环将剂量拉回合适水平为止。
一分钟。
尤利安利用这个小把戏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分钟的空白期:
十四、十三……
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找到了暗门的把手,用力一拉——门开了,露出一小块暗红色的沙地。小心地合上暗门,绒毯边缘留下一个微小的褶皱……六秒、五秒、四秒……
……嘀嗒、嘀嗒、嘀嗒!
秒针归位。
角斗场上空响起一声粗野的咆哮——“雄虫阁下呢!”——鞋底踏着地板发出咚咚声,有士兵冲去后台的电路维修室,具备夜视能力的虫族睁开复眼,扫射孤零零伫立着一架羽管键琴的舞台。
“怎么回事!”
“事故、绝对是巨大的演出事故!”
“蠢货们!雄虫不见了,快去找!”
“熟悉剧院场地的士兵来此集合——别挤别挤,舞台要塌了。”
“谁去报告长官!”
“哪个疯子在这个区域开了通信屏蔽场?!”
“来几个侦察兵、侦察兵!!”
空间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身体被尖锐的棱角硌得生疼,但尤利安蜷缩着四肢,咬牙仔细听着一板之隔传来杂乱脚步和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