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不可能放他回梅迪奥家族。在登上审判席之前,索拉公爵或是他的次子就会来监牢扭断我的脖子,噢,可能还有四肢和额触角……”
“那就送去圣巢。”
“怎么送?谁去送?”苏厄反问,“还有一周就是孵化节,此时正是圣巢守卫最森严的时期,没有星舰能悄悄接近!再过几天连进出星系的虫洞都会完全封闭。
况且,将他送还那群基因狂热保护主义者,不如直接去元老院门口自首——起码我们不会被活活撕碎!”
“可他的精神力在衰竭!”
医生打了个寒战,随后的说话声微不可闻,“母神啊!再这样下去……到时候你背后的那位元老也庇护不了这样大的罪名。”
苏厄沉默了一会儿。
“没那么糟糕。”他慢慢说,“他不会死的。你该瞧瞧他在审讯室里那副样子,呵!尤利安、尤利安阁下跳起来踹我的时候,可完全不像一位脆弱的雄虫……”
“可他就是一个脆弱的雄虫!”医生抓狂了。
房间外的争执透过半掩的门缝,挟着一线灯光漏到尤利安脸上,淡金色的睫毛颤了颤,他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偷看了一眼门口的动静。
两只雌虫的精神波动越来越激烈,看来吵上头了。
他松了口气。
嘴唇一动,镌刻着阿吉勒顿名字的金属环悄无声息地落到蓬松厚实的绒面枕头上,又被尤利安眼疾手快地塞进床底。
他陷在填充了羽绒的绣花被褥里,视线落在床顶——那里用珍珠、云母和宝石描绘出一副战争图景。
头戴翎羽的玛尔斯和他身边象征恐怖、暴乱和纷争的孩子们奔赴战场,战神举起长矛对准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胭脂虫研磨的绯红色淀填充了矛尖,凝成血珠,落在哪里,哪里就成一块焦土。
这个种族只擅长杀戮和毁灭。
阴影中睁开的眼睛仿佛两点烛火。
二十六星时……可能只剩一半了……
眼睫低垂,抬起,晃动的金焰又坚韧地立住了。
他还有十个星时!
一阵无形的精神力震荡以床为圆心,往外扩散。
基因等级更高的苏厄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瞬间闭嘴,肩胛骨又痛又痒,条件反射式弹出两道骨刀。
刀刃切开空气时发出嗡鸣,但无法抵抗精神波的冲击。
痛苦、恐惧、焦虑和厌憎顺着这股无形力量入侵他的心灵。黏稠的黑色潮水从虚空中奔涌而出,无风起浪,暴烈地翻涌着水花,冲向一切阻碍之物。
这是攻击,也是呼救。
“母神啊——他的精神力要崩溃了!”
军医刚扶住门框,就发现苏厄已经冲回房间。
仅仅一会儿工夫,混乱的精神力像漩涡一样吸引各种小雕像、壁画、水晶杯和银壶等零碎的物件漂浮、旋转,屋内到处都是迸溅的碎片,苏厄不得不抓住床柱,生出几根骨刺扎进地板,稳住自己。
尤利安双目紧闭,几乎凝成实质的精神洪流围绕他,镀金雕花的床柱发出了咔咔的响声,几丝裂痕顺着精美的葡萄叶浮雕往上蔓延。
“快出来!”军医快急疯了,“信息素抑制器——”
躺在床上的雄虫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精神力越发狂暴。
无形的重量压在脊背上,苏厄不得不单膝跪地,按住床沿,试图唤醒:“尤——”这时他听到一声碎裂声。
近在咫尺。
“我的抑制器过载了!”苏厄扭头望向门外。
危险的红光令医生窜出去老远,只来得及丢下一句:“帮帮他!我去找抑制剂——”
这一系列动作如兔起鹘落,等苏厄反应过来扑到床尾,才发现医生连带药箱都不见踪影——
他脖子上的机器滴溜溜地尖叫起来。
一种粘稠的热意从身体内部升腾。
苏厄的额头冒汗,后背湿黏,丝绸内衬粘在了皮肤上,他死死抓住床尾的木柱,勉力撑起身体,视线盯住那扇门,一步步往前挪动。
更重要的是,这样就不用去看掩在层层床帷后的身影。
他知道医生丢下那句话里的隐晦含义。
帮助、雄虫?
还能怎么安抚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雄虫?
尤其他们同处一室,没有任何医疗药剂和仪器……这种情况会让每个接受过两性教育的雌虫都会心一笑。
有些雌虫做梦都想掉下这样的馅饼呢!
但是——不、苏厄拒绝这个。
他宁愿和那个该死的雄虫同归于尽,宁愿自己明天被圣巢派来的守卫拖出去绞死,也不接受这种被迫的结合!
尤其是和尤利安……
正因为是尤利安!
那个捅他一刀还抛诸脑后、傲慢的贵族小少爷。
一想到精神抚慰后会看到那张脸上浮现出冷淡、轻蔑甚至厌恶的表情,苏厄就会战栗。
房间内的信息素浓度越来越高。
扎进地板的胫节棱脊和骨刺发出嘎吱声。
苏厄的额触角抵着地毯,汗水从额头、脸颊和脖颈流下来,恍惚间好像听见了一声呼唤。
那不是真实的。
他告诉自己,这是信息素剧烈升高导致的感官错乱、是幻听。
趴在地上,拱起的脊背在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在甜蜜和痛苦中挣扎。苏厄抬起一只手,神经质地咬住指节,堵住喘息之间溢出的甜腻的呻吟。
“苏厄——”
雌虫发出一阵痛苦的呢喃,仿佛自背后呼唤他的是挥舞镰刀的死神,是追逐不休的噩梦。
“回头看看我。”
“不。”苏厄喘息着。
一只脚踩在他的小腿上,像蝴蝶落在一朵花上那样轻盈,那样亲密,却让那具匍匐的身体不堪重负地颤抖起来。
苏厄没有停顿,也没说话,紧紧咬着牙齿,不肯再泄露一丝虚弱和喘息。
房间里肆虐的精神力逐渐平息。
理智反而发出更强烈的警报。
攥紧羊毛地毯,手背上绽起条条青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挪到的门口,但抓住门把手的感觉像终于踩在了坚实的大地。
一只手拄着狮头形状的黄铜门环,他斜倚着门板,走廊的亮光已经照亮半边身体。
他迫不及待地要推门而出了,但在缝隙外射进的光线展开之前——
另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是苍白的,皮肤如同丝绸一般柔软光滑,骨架纤细,手指修长,苏厄的手可以很容易得将它反握住,或者直接推开。一个雄虫不可能拥有力量对抗长期接受军事训练的雌虫,这种常识本应该牢牢刻印在苏厄的理智里,但现实、现实是……
他退缩了。
苏厄腹部的旧伤似乎在发烫,他近乎畏惧地听到尤利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回头看看我,苏厄。”
嘎吱一声亮光消失。
那扇门合上了。
尤利安收回手,看见了一双湿润的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