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厄盯着羊毛织毯上散落的细纱、带流苏的绳子、银线刺绣的床幔……
一个圆柱形的枕头滚到脚下,深红色的丝绒表面撕裂了好几道口子,支棱出簇簇白羽。
羽毛尾巴划过亚麻内袍的下摆,荡起柔软的波纹。
“为什么不敢抬头?”
袍子下露出两只脚,赤裸着,踩进视线。苏厄浑身僵硬,只有睫毛颤抖了一下。
声音的主人没有给他继续逃避的机会,一种轻柔的力道捧起了雌虫的脸。
紫金色的花纹爬满了半张脸孔,伴随滚烫的呼吸明明灭灭,闪烁着绚丽光彩——“你在呼唤我,一直在……”
苏厄像是难以忍受似的闭上眼睛,扑面而来的馥郁气息令他头脑晕眩、思维凝滞,一呼一吸之间,醺然地下坠。
“尤利安——”炙热又潮湿的呼吸声盖住了罪魁祸首的名字,但湿润的绿眼睛凝睇着他——
雄虫的样子体面得多。下巴微收,嘴唇紧紧抿着,面色有些苍白,还有那双眼睛……
在那双和太阳同色的虹膜里,苏厄看见了面色通红、呼吸颤抖的自己。
苏厄狼狈地偏头。
背后的门板堵死了退路,就在他心脏紧缩几乎喘不上气的时候,这位姿容昳丽的审讯官伸手压在他肩上,低低地笑了一声。
信息素抑制器还挂在苏厄脖子上,但金属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一缕缕水汽。
尤利安嗅了嗅,仿佛溶蚀裂隙中缓慢渗出的水珠,带着森冷和阴寒,让从孔隙探进去的精神力打了个冷战。
“你将我卖给了谁?”
“很重要么。”苏厄的声音有些嘶哑,“和你的父亲一样,尊贵,富有,具备充分的条件供养雄虫——说真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抗拒?
尤利安,你本可以躺在泰拉的宫殿里沐浴阳光,万千奴隶环绕,有资格踏足宅邸的不是紫袍就是红袍,亲吻你手背的只有元老。”
而不是藏在这个贫瘠之地,周围除了臭烘烘的披毛怪就是连姓氏都没有的大头兵……
“你会有一个权势显赫的伴侣,尊重你,爱护你,让你帮助他延续家族和荣耀……”
而不是在这个房间……
不是和……
我。
“你说得对。”尤利安轻声道。
微微阖上的绿眼睛遽然睁大——“但我不在那个什么狗屁姓氏、家族还有荣耀!”
“我脖颈上拴着一条锁链呢,婚姻只是将牵着它的奴隶主从一个换成了另一个。”
雄虫冷冷一笑,“对。他们会视我如珠如宝,喂养我,装饰我,令我闪闪发光……
因为我属于他们的资产之一!”
苏厄正要反驳,但尤利安丢出的下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见鬼的伴侣!靠着、靠着……笼络军团和盟友……”尤利安咬牙切齿地说,“这样的婚姻真让我恶心。”
苏厄凝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美丽的金色下,翻涌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愤怒、不甘和痛苦。
令他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塌陷了。
“你会失败的。”他喃喃道。
但是语气轻得不像威胁或挖苦,倒像安慰,“你的朋友会背叛,亲人会失望,其他虫族会嘲笑、鄙薄,只有很少一部分理解……但他们不敢表现出来。所以你才想逃走是吗?”
尤利安沉默。
“你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强加于你的命运……噢、可怜的尤利安……”月光下,他看向那双金眼睛的目光几乎带着些温柔的怜悯了,“可我们是虫族啊。”
尤利安注意到他的瞳孔剧烈颤抖,没待看清就被苏厄按进怀里。
灰绿色的虹膜一瞬间扩散到了整个眼睛,中央的瞳仁裂成四块,飞速分裂。雌虫隐忍地喘息着,按紧挣扎的尤利安,不让他看到自己肩胛骨伸出的透明翅膜,以及后腰裂开缝隙中弹出的跗节和尾丝。
浓重的阴影驱散了房间内的月光。
“我们绝不会放手的。”苏厄告诫道。
但尤利安的注意力都在他逐渐敞开的精神领域。
嘀嗒嘀嗒,耳边的时钟往前走。
尤利安操纵着精神力吞没、摩擦和冲击,却无法在岩石堡垒的外壳留下更多痕迹——精神巢穴封闭,只能慢慢磨。他不耐烦了。
拉扯之间,苏厄的脸色也变白了。
尽管他向尤利安敞开了入口,但潜藏在意识里的怨怼、愤怒,还有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不甘和痛苦,结成无形的网,拦住了进一步深入的企图。
紧闭的房间并没有完全失去光源,月光和星光穿过拱形窗的透明云母片,笼罩着这对纠缠的身影。
穗带和肩章落地,悄无声息,那身裁剪漂亮的总督制服堆在脚下,又被随意踢到一边。衬衫被汗水浸湿了,湿哒哒地裹住起伏的胸膛,苏厄仰着头,不住地喘息,瞪着尤利安的绿眼睛里含着一丝挑衅——
拖延时间!
尤利安恨恨地想。事态正向不利的方向倾斜……
还剩几个星时?六个?还是五个……
焦躁令他的动作粗暴起来,精神洪流不安地翻涌,四处冲击。苏厄闷哼了一声,狭窄的孔隙也受激翕动,猛然绞住水流。
尤利安的大脑就像被拽了一下,他扑到苏厄的肩膀上,眼前一阵阵眩晕,不得不紧紧抱住雌虫的腰才不至于滑下去。
苏厄引发了低低的抽气:“放开——”
他们都有些呼吸不上来。
暂时退却的精神洪流愈发狂躁,在尤利安的脑海里发出轰鸣。
如果他和其他雄虫一样拥有精神锁链,还能试试攻击这个可恶的岩石堡垒,但不幸的是,这件武器五年前就被他亲手斩断。
残存在尤利安的精神世界里的只有原始的、散乱的精神力量,无处着力。
海浪击打礁石,折磨它,侵蚀它。
——却始终无法摧毁这个顽固的敌人。
尤利安知道应该换成怀柔策略,就如波狄卡那次,说点好话,亲吻他的脖颈、耳垂和眼睛,用温柔和甜蜜软化这个岩石般坚固的巢穴。
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低声哀求——
不、尤利安咬住嘴唇。
下巴压着湿漉漉的皮肤和几缕褐色头发。
欲望和渴求令彼此的体温不断上升,升腾的白雾之中,他一口咬住苏厄的颈侧。
他捕获了他,就绝不会再对俘虏低头。
精神海在沸腾。
苏厄晃晃脑袋,想要将眼前这副不可思议的画面晃出脑袋——裹挟着他的精神洪流忽然平静下来,表面冒起缕缕白雾,巨量的海水蒸发,凝结,团团云气聚拢在巢穴上方。
他眨了眨眼睛,甩去睫毛末梢的一滴汗珠,同时他的精神巢穴也接到了一点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