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击中了他,尤利安甚至不记得怎么告别的。
当然,告别,毕竟沃夫娜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和同伴,不可能愿意待在他身边。
他们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的离开了。临走前,那个灰色的影子落在最后凝望了青年好一会儿,直到确信尤利安不会回头了,才转身跟上同伴。
尤利安一直站在原地,脸颊和下巴有擦伤,细细的血痕就像他告别沃夫娜时礼貌又客气的表情那样凝固在脸上。
梅迪奥飞船降落的时候,夕阳还没完全沉入群山之中。
奥勒琉跳下船舱,左顾右望,一眼就瞧见了那家伙。他气势汹汹地迈开大步,肚子里憋了好多话,正要一股脑儿地倾倒在那个任性妄为的,不负责任的,差点儿送掉自己小命的同时还会引爆家族血战的兄长头上——
说真的,他都没通过驾驶考试,居然就敢上手动操纵飞梭!还单枪匹马地横穿战场!
天知道那枚炮弹炸穿飞梭引擎的时候,奥勒琉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当然,红发青年拒绝承认这是因为担心——那种软弱的情绪绝不会出现在梅迪奥家族的继承人身上——他只是、过于愤怒,对!愤怒!
奥勒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影子,直到它像拖着火焰尾巴的鱼一样滑过舰艇之间的缝隙,才小小吐了口气。然后破口大骂起来!
怒火令他的眼睛呈现出火焰的色泽,短斗篷扬起,露出底下皱巴巴的礼服。
奥勒琉走得飞快,他发誓这次一定要给对方点颜色看看,至少得关进禁闭室好好反省几天!他好像没意识到五年的荒星生活背后是梅迪奥在暗中庇护,不然失去家族和贵族头衔的雄虫,只会像一块丢进鬣狗群里的肥肉被撕咬殆尽!
他在飞梭残骸的阴影处找到了尤利安。
背后是烧得黧黑的钢板,青年盘腿坐着,低头,唇齿间咬着一点鲜绿色,呜咽地吹奏着,曲调悠长、舒缓,带着沉静的哀伤。
奥勒琉只在很久以前听他吹过一次。
金眼睛的少年躲在一丛茂盛的玫瑰下,华贵的花瓣如同红丝绒斗篷披在他肩头,但当时的小奥勒琉还没拥有足够的勇气听完整首曲子,在不慎折断花枝打断吹奏后,他落荒而逃了。
时隔多年,他有些踌躇地停住了脚步。
那片叶子轻飘飘落在草地上,尤利安抬起头,沾着灰尘的头发散乱地黏在前额上,那双琥珀般的眼睛里盛满茫然、疲惫,漫天霞光洒在脸上,照得那些细小的伤口、尘垢和血痂纤毫毕现。
奥勒琉拧紧了眉毛,嘴唇也紧紧地抿着,关住了满腔怒火。
半晌,他们就僵持在原地。
从飞船上陆续出来的护卫面面相觑,他们服侍梅迪奥家族多年,深知在这对关系复杂的继兄弟吵架时,最好离得远远的。别看小主人奥勒琉·梅迪奥骂的凶,上一个帮腔的仆佣还没说完尤利安的坏话就被奥勒琉扯出了舌头。
夜风吹来,尤利安打了个哆嗦。
奥勒琉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解开斗篷,另一只手的指腹擦过尤利安小臂的皮肤,像碰到一块冰被刺中后蜷缩起来。
他咕哝:“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尤利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奥勒琉立刻绷紧了下颚线。出乎意料,这个任性的混蛋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他一动不动,安静地让那块松鼠皮斗篷裹住自己。
尤利安低头去看那两根华丽的金丝系带交叉,缠绕,系在一起,温热的呼吸扑在奥勒琉的手上,缩了下手指,系歪了。
为了掩饰,奥勒琉连忙拉出系带,重新打了个结,他偷瞄了一眼面前的青年。
对方一无所觉。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尤利安罕见地顺从模样,他心里有点冒火,又有点憋气。
奥勒琉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走吧。”
尤利安扶住他的胳膊,慢慢站起来。
但奥勒琉抬脚往前走,尤利安没有动。他惊讶地回头,却见一副佝偻的身躯伏在身侧,脸枕着肩膀,乌发散在红黑相间的制服上,令奥勒琉心惊肉跳。
他不知所措地挥动另一边手臂,过了会儿才扭转身体,小心翼翼地看向尤利安。
他疑心他在哭,可是听不到哭声。
只能越过那头卷曲的黑发,看到微微颤抖的脊背,奥勒琉迟疑了一会儿,伸出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顺着尤利安的背部。
“你受伤了?”
他无伦次地安慰哥哥:“船上有医疗设备,等我们回到泰拉……还是谁伤害了你——伯狄诺斯·科涅利、那个玛拉总督苏厄、还是之前波狄卡的军团长……”红发青年吐出一个个名字,神情凶狠得像在拉开一张追杀清单。
一直问到奥勒琉有些焦躁:“告诉我,你想杀谁?”他会帮他解决问题的。
只是别、别再这样——
他忽然安静了,因为尤利安伸手抱住了他。奥勒琉屏住呼吸,胸腔里的心脏砰砰跳着,双手垂在身侧,不敢动弹。
伏在他颈侧的尤利安抬起头,睫毛、眼珠和苍白的嘴唇,仍在颤抖。
奥勒琉这才发现,他没有哭。
而是呕出了一团又一团棉絮似的丝线。
——茧的碎片。
他的哥哥提前进入二次孵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