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砸到皮革椅背上后,他猛地清醒过来,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捏着滚出来的耳机,音乐穿过孔隙震得指尖发麻。
驾驶座传来一声询问:“没事吧?”
副座伸出一只白胖的胳膊,狠捶了他一下,“开不好就换我!马上进高速了,多危险呐!我看看……磕着哪儿啦?”那胳膊转了个弯,撑在椅座上,一道关切的目光拐了过来。
熟悉的吵吵嚷嚷让青年恍惚,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被副座的手轻轻拍了一下脑门:“磕掉魂儿啦,儿子?”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意识地把耳机线搓成麻花,混乱地缠在手指上。
前方响起机械的咔哒声,他看到电动栏杆缓慢升起——
高速路口大张着嘴巴,等待着这一家人。
停车!停车停车停车……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明明只有两个字,但是手机屏幕的光标晃得人眼花,错别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时间突然又飞速向前,车速提升到一百码了。女人咔嚓咔嚓地对着窗外拍照,男人扶着方向盘,时不时抱怨两句,语气却带着笑。
青年急得头上冒汗,喉咙里呜咽不止,抖着手在手机上打完字,他连忙拽紧前方的座椅靠背,伸手给父母去看屏幕,却在翻转手机时不小心拽掉了耳机。
骤然外放的钢琴曲轻快又华丽,一只只蜘蛛从手机孔隙里爬出来咬住指尖,他大叫一声,将手机向挡风玻璃掷过去,碎片迸溅时,那首《星彩奏鸣曲》还在奏响!
喇叭、刹车、尖利的喊叫齐齐炸响,身体被抛飞,撞击带来的剧痛和晕眩中,他再次沉入黑暗……一阵温热的呼吸流过面孔。
尤利安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断裂的线路冒出电火花,驱散了脑海里残留的眩晕,沃夫娜湿润的鼻头在蹭他的脸。
尤利安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幅场景:压瘪的厢室、扭曲变形的座椅,还有滴滴答答顺着金属缝隙流淌的褐色油脂……像一张湿透了的厚毯子,裹住他的脑袋,逐渐让他眼前蒙上一层血雾。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道弥漫开来。
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人类青年,软弱无力,茫然又惊惶,双臂从脑袋两侧垂下,指尖搭在舱顶的金属板上,剧烈颤抖。
沃夫娜在呜呜叫,不知道青年为什么不动弹了。船体内滋滋的电流声和噼里啪啦的火花爆裂声越来越频繁,剩下的引擎也着火了,蓝色火焰舔舐着受损的舱壁,周围全是油乎乎的烟雾。
它不安地竖起了耳朵,弹出尖牙,咬住青年的手腕。
野兽牙齿嵌入皮肉的疼痛唤回了些许神智,尤利安动了动腿,摔到地面,蜷成一团。
他捂着流血的小臂,被苦涩的烟雾呛得喘不过气,只能拽住沃夫娜的尾巴,他们穿梭在危险的电缆、断裂的板材和气密门构成的狭小通道里。
当沃夫娜扑在那扇在撞击和高温中扭曲变形、牢牢卡住出口的舱门时,他的心脏怦怦跳,但很快意识到什么,迟疑地把手放在滚烫的金属边框上。
尤利安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撕开了它。
直到他站在山坡上,看向那艘坚强得飞跃了半个星球才一头栽进地面的飞梭,仍然有种不真实感,脚边的沃夫娜发出一声嗥叫,窜了出去。
尤利安没动。
眼前铺展开一大片翡翠色的草地,徐徐倾向远方墨绿森林和乳白色的山脉,他的眼睛不肯放过每一寸线索。
但梅拉斯山麓美则美矣,却和玛拉星球的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草、树木、泥土和新鲜空气……太原始了,没有工业化生产的痕迹,除了他的飞梭在草皮上犁出一道长长的褐色痕迹……
飞梭燃烧起来,冒出丝丝缕缕的烟柱,给天空蒙上了恹恹的灰雾……
或许这里只有一个小型聚落,一个临时的空间传送点?
他胡思乱想,强自镇定,尽管心在一路下坠、下坠。
一连串爆炸声后,烈焰冲天而起!
尤利安执着地盯着那团火光里若隐若现的船身。
十几分钟前,支撑他驾驶着着了火的飞梭冲出战场的那股疯狂劲儿忽然消退了,退潮之后,心底只余苍白的疲惫和软弱。
再等会儿。
再喘口气,再过一会儿,他会揭晓那个的答案的……
在他的背后,沃夫娜的叫声越加高亢,吸引了更多嘈杂响亮的呼喊、尖叫和脚步声,朝山坡上涌来。
“……”
尤利安呼吸急促。
沃夫娜停住脚步,看着青年的背影发出一声疑惑的叫声,又后腿蹬地,绕过尤利安的身侧,转到他面前叫了两声,还故意低下头,毛茸茸的耳朵四下转动。
但是一向喜欢揉搓大脑袋的青年反常地退了半步。
沃夫娜扭头看向跟上来的其他同伴,他们面面相觑,半晌,还是它的同胞兄弟主动朝尤利安伸出手,露出一个友善的笑:“谢谢您,来自远方的兄弟。如果没有您,我们又要失去一个血亲……”
尤利安没有动作,目光从那只覆盖着灰色短毛的手背移到对方的脸上,又向右落到原地蹦跳转圈的沃夫娜,语气艰涩地重复道:“血亲?”
沃夫娜的哥哥有些不高兴,但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嘲讽的表情。
青年越发苍白的脸色倒让他觉得有些可怜,又有些迷惑。
“辐射的影响。我们的母亲来自索利芭河谷,她怀孕时无意间接触了一些能量武器的残骸,您知道,就是上次战争后,那些虫族遗留下的……这样的悲剧有很多……”
尤利安没继续听。
或许听了,但他的记忆里完全删去了那段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