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安蹙眉,他看着小蝎子的红眼睛,思考了很多,但最终还是选择坦诚、起码坦诚一部分,“我尝试过接受新家人……但是你和父亲……你们……”
“……看我就像看一幅画、一个美丽的装饰品、或者一个值得炫耀的家族资产。而且,你知道公爵的打算吗……”他看着奥勒琉迷惑的眼神,突然笑了,“看起来你知道。”
“有什么不对吗?继纳瑟希斯爸爸之后,你会成为新的纽带。梅迪奥和维图斯家族会兴旺壮大,而你会得到数不尽的荣耀、财富和高贵地位——”
“我做不到。”尤利安打断他。
“我不会为了什么狗屁的家族去安抚一群群雌虫,门客、军官、盟友……他们就像水蛭一样吸附在爸爸身上,每天、每天都在吸走他的精力和生命。天哪!你们怎么会认为我在目睹一切之后,还会心甘情愿地去接受这样的未来?”
“每个贵族雄虫都是这样过来的——”
“不包括我!”
“难道你要只跟一个雌虫在一起?”
奥勒琉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怪胎,“可、可一个雌虫怎么供养你?即便最富有的科涅利家族也不会在联邦的每个星系置产吧,你能忍受几年都住在同一个地方?
你的那些珠宝、华贵衣裳和一件件手工制作的乐器……这些未成年时期由联邦承担的花销,你唯一的丈夫有能力付清账单吗?
就算他来自一个权贵家庭,也必须出去工作或者打理家族事务啊,如果没有另外的雌虫丈夫,谁来陪伴你呢?
哪怕你能忍受种种贫穷带来的不便和孤独,可是你丈夫和他的家族、朋友,能忍受这样特立独行的婚姻吗?”
“所以我不想结婚。”
尤利安甚至没有争辩的欲望——他知道这种观念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扭转的,所以他只是平静地告知奥勒琉,“在遇到盖乌斯之前,我从没想过和任何雌虫立下婚约,而在他之后……事实证明,我的婚姻就是一场错误,一个命运开的可怕玩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乌比亚吗——我曾经想在原初之神面前立下神圣誓约,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能够躲开结合义务和生育税。
孵化节之后,我会留在那里,断绝和俗世的一切联系……换句话说,梅迪奥不会再从我这里获得任何资源和支持。”
说着说着,眼皮又在打架。唉,如果不是抬不起胳膊,他真想揉揉眼睛。
天花板也渐渐黯淡了,一丛丛荧光菌垂落下来,跟随着他的呼吸节奏一明一暗。尤利安的声音变低了:“——即便如此,你还是愿意送我去乌比亚吗?”
又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睡着了。
奥勒琉扯了扯荧光菌,只留下角落里的那几小丛菌群。
他伫立许久,一直在侧耳倾听尤利安的心跳声,平稳,有些缓慢。
但仍是有力的。
直到脚趾有些发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敏捷地穿过房间里嘀嗒作响的监测仪器、药剂柜和线缆,退出了医疗室。
一直等候在门外的副官连忙上前:“长官,乌比亚守卫军发来了一条亚空间通道的坐标,初步估计抵达最近的空间跳跃节点需要三天左右——”
“圣巢守卫?不是祭司?”
身后的副官调出光脑里的文件,再次确认道:“是的,简讯来自守卫军统领帕里曼·安东尼斯,与官方记录的通讯波段一致,也通过了生物识别验证。”
奥勒琉皱眉,耳边传来各个小组的报告声:“报告长官!燃料储备充足!”
“消化舱运行正常!”
“武器库无异常。”
“中控台各项参数已经校准,预计抵达目的地需要85个小时36分钟。”
……
空气陷入寂静。
梅迪奥指挥官透过医疗室的幕墙,看着被无数仪器围在一起的治疗囊,做出了决定——“去乌比亚。”
奥勒琉将自己摔进座椅,解开制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仰头看着舰长室里高低错落的荧光菌丛。
淡淡的光晕打在他的面孔,照出眼下的乌青,这段时间没怎么睡。
他阖上眼睛,听到头颅陷入皮革椅背发出一声叹息、手指敲打在金属扶手上的轻微哒哒声、铺满单面墙壁的监控器运作的嗡鸣,当然,还有尚未消散的记忆里传来的——“让我休息吧,弟弟……”
奥勒琉猛然捏紧扶手,融化的金属粘稠地从指缝流出来,混合着毒液,将地板烧灼出一个个凹坑。
他阴沉着脸,拨了一个通讯号码。
嘀嘀嘀的信号音拉长了等待时间,也加重了内心的焦躁,就在他拉开通讯录开始搜寻其他号码时,讯号接通了。
奥勒琉将通讯器扔到地毯上。
面前铺开的屏幕上是一片茵茵青草地,一阵极细微极柔软的踩踏声响起,然后是压在袍角皱褶上的绣花腰带。
一只手捡起了通讯器,用金红色颜料勾勒出眼睛的轮廓,线条顺着手背、腕骨在白皙的皮肤上起伏,直至没入祭司袍的袖口。
镜头翻转,他看到一个秀气的尖下巴,抿起的嘴角,带着弧度的鼻子,宽阔的额头上搭着几缕白橡色的头发。
而通讯器的另一头——
在看到昏暗光线中的那头火焰色泽的头发时,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他立刻伸手想掐断通讯,却被奥勒琉的冷笑声打断:
“我来追讨你的债了,小克劳狄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