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厉叱。
少年的眉毛紧蹙,紫红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屏幕那头奥勒琉的表情,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位债主的来意——“等会儿。”他简短地打断,“我找个合适的地方。”
石径旁,几名侍者正在修剪树篱,听到脚步声后,纷纷转身行礼。
少年叫住他们的监工:“去找图密善老师,我请求缺席今天的晚祷。”
对方点点头:“遵命,祭司大人。”旋即带领那群侍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年轻的朱诺祭司,提图斯·克劳狄乌斯来到一个庭院。
周围分布着四根石柱,每根上面都雕刻着一个戴着面纱的神使,手持象征爱情的石榴,他们所侍奉的朱诺伫立在院子中央的喷泉池里,由大理石凿琢而成。
这位六月新娘面带微笑,翩然奔跑,裙角随风飘扬,赤裸的脚边流淌着泉水,潺潺流水覆盖了他们的谈话声。
更贴切地说,争执声。
提图斯坐在喷泉池的大理石边缘,伸手拨弄水波,语气冷淡:“我必须提醒你,就算我联系上了他,他也未必相信我——就像你哥哥也不会听你的话那样,奥勒琉。”
“可我还能怎么办?”奥勒琉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联系盖乌斯是最后的办法。”
“也是最危险的。”提图斯低声警告,“别忘了上次在奇多拉星,索拉公爵的怒火点燃了一整个星系!你有权追讨债务,但这样鲁莽的行为有害无益——对家族,对你自己,还有对尤利安……”
“怎么敢——!”眼珠像烧红了炭火,恨不得在那张漂亮面孔上烫出两个洞,“怎么敢提他的名字!”
奥勒琉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告密者!”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无论是作为克劳狄乌斯家族的次子,还是作为一位守法公民,这都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何况——”
提图斯面无表情地瞥了镜头一眼,语调沉静。
“明知那珍宝脆弱又易碎,就应该牢牢锁进密室、藏好钥匙。现在宝物被抢走打碎了,你却光顾着怪罪捡走钥匙的那个,而忽略看守和强盗的过失。
是不是有些不公平呢?
而且,我亲爱的朋友,你真的是因为‘粗心’才向我泄露他们私奔的消息吗?”
奥勒琉脸色发白。
提图斯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深深叹了口气——为这些总想将自己伪装得高尚一点儿的家伙们——“我只欠了你哥哥的债,奥勒琉,不是你的。”
以前的奥勒琉只觉得这个朋友太安静。
尽管偶尔谈及时事,他的洞察力敏锐得可怖。但大多数时候,这位克劳狄乌斯家的次子都喜欢躲在角落翻阅古籍,摆弄数据。
活像个书呆子。
现在他明白了,提图斯的沉静只是因为不动感情。
尽管外表是个文弱少年,但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权衡与算计——哪怕天枰一头称量的是他同胞兄长的爱情和性命!
“当年盖乌斯怎么没杀了你……”奥勒琉喃喃道。
正在拨弄水波的指尖停顿了,被话语触发的痛苦记忆让他浑身肌肉隐隐抽痛,在刺青的遮掩下,那些残留的毒液还在血管中燃烧。
小克劳狄乌斯收回手臂,露出一个讽笑:“因为我是他弟弟,还是个未成年。”
更因为,盖乌斯还想在自己的恋人面前遮掩本性——
毕竟,那只年轻的太阳闪蝶如果知道盖乌斯可以毫不犹豫地动手弑亲,哪怕他被朱诺用爱情之纱蒙住双眼,也不会认为对方是个温柔的好人吧。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为那个看上自家哥哥的雄虫叹息了。
噢,可怜的尤利安·维图斯。
提图斯记得他。
那是个寻常午后,他从维图斯家族的藏书室里出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沓行星研究报告,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踩在有些朽坏的橡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
阳光穿过栏杆的缝隙横亘在脚下,提图斯若有所感地转头,曲声像丝线一样牵引着他的目光投到庭院。透过纷乱的玫瑰及其枝叶,他瞧见那头乌发宛如绸缎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被演奏者随意别在耳后,只露出几缕卷曲的发梢。
浅玫瑰色的嘴唇压在口琴上,吹出一个个音符,婉转的,悠长的。
提图斯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也不记得他立在楼梯间听了多久,但仍然记得当时的心情——就像隔了一层玻璃罩子看那花园,阳光照在花、树篱、沉浸在独奏中的少年身上,热烘烘的,模糊、美丽。
尽管没见到那双标志性的金色眼睛,但提图斯知道那应该就是维图斯家族这一代的雄虫了,奥勒琉口中“任性的混蛋”,以及……
视线里闯入一个年轻雌虫,他穿着亚麻色短袖长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剑,肩膀处的青铜别针固定住了红斗篷,因为脚步匆匆斗篷下摆向后飘扬。放下口琴的黑发少年起身,惊讶地看向突然出现却又踌躇不前的来客。
庭院里的身影相对无言。
但在昏暗的角落响起一连串低沉的闷响,厚重的书本滚落,提图斯紧紧攥住栏杆滑下来,跪在楼梯上,揪住胸口的衣服,一阵比一阵强烈的情绪从心脏里涌出来,令他浑身战栗,牙齿打颤。
他的心里狂涌着不属于他的激烈感情,从某种视角来看,提图斯可能比尤利安还了解他的秘密恋人对他抱有的狂热、痴迷和爱。
真是不幸啊。
一个正常的克劳狄乌斯可比贫穷清廉的元老院贵族还要少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