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密善吃惊地回望,提图斯已经在他身前跪了下来,将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今天之所以缺席晚祷,是因为下午接到了奥勒琉·梅迪奥的通讯,他威胁要割下我的头颅……”
“什么?”大祭司迟疑地问,“是因为……”
“是的。”提图斯声音颤抖,“他指责我是‘告密者’。”
大祭司低头,看到从他后脖颈蔓延到祭司袍领口里的刺青,部分纹路已经褪色,露出皮肤里的深红烙印。
一向偏爱提图斯的他也说不出安慰的话了。
大祭司动了动手指想抬起弟子的头,却被提图斯死死抓住,他能感觉到泪水流过手背。
图密善俯身,抱住这只浑身颤抖的羔羊,良久,才叹了口气:
“愿尤利安阁下宽恕你,孩子。”
*****
雄虫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他醒了——!”奥勒琉双手按住医疗囊舱盖,伸头朝房间另一头嚷道。
阿希戴尔医生没空回应,盯着仪器显示的各项数值,比对报告单和医疗指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奥勒琉暗骂了一声,单膝跪在地板上,俯身凑近医疗囊里的身影。“嘿!”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你感觉怎么样?还痛吗?”
尤利安撑开眼皮,大口喘息。
阴影覆盖在上方,舱盖的深色背景墙里倒映出他自己,瞳孔在不安地转动,外环涌动的无数金色丝线仿佛一圈日冕。
但即使真的太阳爆发耀斑也比不上发生在他眼睛里变化,那样瑰丽又诡异——
瞳孔边缘剧烈变形、中央凹陷,在他的尖叫声中迅速分裂成两个、不、数个瞳孔。
“阿希戴尔——打开舱盖!快!”奥勒琉大吼。
医疗囊还没完全打开,他就扑上去,双手探进缝隙里,紧紧抓住尤利安的手腕:“放松、放松,你没事,你的眼睛也没事,这是正常的身体发育……”
“不!!!”尤利安爆发出尖厉的叫喊。
大片大片色块在他的视线里旋转,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就像失焦的相机镜头。
除了视觉,他的其他感官也在加速生长,一阵气流的震动、物体上生长出的荧光斑、还有从手腕皮肤传来味道苦涩的情绪,将落后一步的大脑抛入无所适从的境地。
在意识到自己不用转头就能“看到”身后银灰色的金属壁时。
尤利安崩溃了——
“我、你、这一切都不正常!我变成了什么鬼东西!”
奥勒琉控制力道,生怕握碎了尤利安脆弱的腕骨,他一会儿结结巴巴地安慰雄虫,一会儿扭头冲外喊:“帮帮忙啊!医生!”
他快按不住那双激烈挥舞的胳膊了!
不远处的阿希戴尔医生手忙脚乱地启动机器升起舱盖,但雄虫将指骨塞进舱壁和盖子的缝隙,可怕的摩擦声和血一起流下舱壁。
尤利安已经完全陷入了混乱:
“放我走!放我回家——!”
更令奥勒琉心慌的是,他看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奥勒琉试着喊:“尤利安?”
“滚开!”
无形的精神力猛捶了他的脑袋一记,奥勒琉痛苦地松开手。
阿希戴尔医生连忙冲到医疗室外开启精神力屏蔽立场。
站在一堆发疯般鸣叫的仪器中,医生抓住通讯器,趴在透明幕墙上冲里面大喊:“母神在上,尤利安阁下的精神力在暴走,必须赶紧安抚他!”
“说些我不知道的!”奥勒琉大吼。
他匍匐在地上,因为精神受创,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朵一动,他伸手想要拽住跨过他往外走的尤利安,指尖却从皮肤表面那层由丝絮和羽毛结成的薄茧上滑了出去。
那些茧子从下往上蔓延到了胸口,令尤利安呼吸困难。
他的额头湿漉漉的,眼窝潮滋滋的,热血涌上面颊,踉踉跄跄往前走,仿佛惊恐症发作的病人,又像四肢陷入泥淖的兽类,脑海里除了“离开”的念头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现实没有给他选择。
世界成了无数面围绕他旋转的镜子,每块镜面都由上万块马赛克拼成,使他晕眩。原先看不见的紫外光、偏振光分布在各个物体表面,摇曳,闪烁;原先听不到的次声波和气流摩擦的微小振动直击耳膜。
尤利安以为自己走得很慢,但实际上他眼中的所有物体都在慢镜头往后移动。
前世记忆像一根绳索拴住了他,让他囿于迟钝的五感、孱弱的肢体,下意识排斥一切可能冲击这种行为模式的异常。
但现在,世界以一种完全陌生的形象在他面前展开,他曾经以为熟知的事物彻底撕破了那层伪装,彻底呈现出它另一种本质。
一种不同于人类所感知到的本质。
光线透过那双宝石般的眼珠折射出冷光,顺着泪水流淌到手背,嘴唇泛白,只有被牙齿死死咬住沁出一点血色,惊心动魄。
原来这就是虫族的世界,他想。
那么我呢?
我是虫族。
还是……人类?
那些童年趣事、与父母的爱和争吵、和朋友共度的时光、为了升学或工作或各种各样的目标付出的努力……
前世的记忆还在,那些画面中饱含的欣喜、愤怒、悲哀等情绪如同沙子堆成的城堡,被一次比一次汹涌的生理潮汐摧毁殆尽。
母亲的手从记忆中伸出来。但尤利安最先注意到的是指甲里残留的油脂和污垢,嗅到混合着化学苦味的汗液,听到皮下血管里流动的汩汩声,甚至皮肤被无数如同细小节肢般汗毛拂过的触感……
他站在那里,一面哭,一面大笑。
“不不不不不,别这样——阁下、雄虫阁下?!”门外传来医生的喊叫。
医疗室四角的通风口冒出绿色气体,尤利安弯腰不住地咳嗽。
“你给我停下——?!”奥勒琉从背后将他锁进怀里,不妨雄虫猝然扭头,对上那双金色复眼,奥勒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松开了手,跪倒在地。
尤利安倚靠在墙壁上,强撑着身体,俯视着他的雌虫弟弟。
这是他第一次打败他。
尤利安捂着脸,嗤嗤地笑。
奥勒琉却睁大眼睛,声音充满恐惧:“求你了哥哥……”
指腹下,增生的瞳孔剧烈转动,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像眼泪似的流到地上。
“尤尔——!”
他顿住,又听到一声“尤尔!”,才迟疑地放下手,眯起眼睛看向门口。
淡红色的视野里立着一道身影:短发,尖角,高挑瘦削,穿着熟悉的制服……
尤利安浑身僵硬,嘴唇哆嗦,说不出话,那个熟悉的名字涌上心头,盘旋,呼之欲出——“盖乌斯?”